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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起小小说二则
■刘文起

 
阳光如水
小时候我常到村口路寮里玩。
路寮是我们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冬天,老人们都到路寮里晒太阳。路寮里有一圈木椅子,老人们半靠着木椅子,暖洋洋的太阳光水一样漫过他们身子和头脸。他们眯着眼睛,满足地呼吸着暖烘烘的空气。他们的身边都放着一杯茶和一碟炒南瓜籽。这是住在路寮里的老人奉送的。茶是廉价的粗茶头煎的,南瓜是老人种的。他每年收集的南瓜籽,够村里的老人们吃一个冬天。
我走到老人住房的窗口说:爷爷,给我一碟南瓜籽。
老人用手在箩筐里抓一把南瓜籽放碟里,连同一碗茶递给我,又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子哎,好好地玩吧!
路寮里的老人其实都比烧水的老人老,他们的头发都是半白和全白了。大多的老人衣着已不鲜亮,有的甚至穿得很邋遢。身子虽被太阳光抚慰着,但不少人却还是鼻涕拉搨的。许多人弱不禁风,有的拄着拐杖来,有的被家人搀着来。不管腿脚灵便的,还是拄着拐杖被家人搀扶来的,都因了一碗茶水的温暖和一碟南瓜籽的香甜,更有温暖香甜的冬天的太阳光吸引着,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路寮里来,开始着他们有滋有味的每一天。
可是,他们的话题却并不都是很轻松的。因为他们之中每天都会少来个把人,有的还因老了或病了来不了了。尽管这里的老人们行动都不大利索,眼晴也已花了,但他们都很注重老友的行踪。今天谁不来晒太阳,大家就会牵挂。有些人就反复地念叨:人老了,谁也不知哪天就永远来不了呢?就有人建议:派人去看看这没来的人。这派人去看看的事就自然地落在我的身上。我飞快地跑到那没来的老人家中去问讯。结果当然有三种:一种是死了,一种是病了,一种是走亲戚了。我就飞快地跑回来报告消息。结果若是第一种的,那就是最倒霉的事。全场便肃然,然后有擤鼻涕擦眼泪的声音。这一天,大家的情绪就再也提不起来了。若是第二种,全场也是肃然。然后大家猜测:是什么病?治疗的进展怎样?最后的结局如何等等。若是第三种,空气顿时就轻松。有人羡慕他年轻,腿脚利索想走就走的;有人骂他雀跃、骨头轻,老了老了还骚狐狸般到处窜门的……等等。接下来的话题就多头了。从北京的两会,说到美国的股市;从城市里的房价,说到乡下的年成……那形景,闹哄哄地如同开了锅。
太阳光就在大家的闹哄哄中渐渐地暗淡,然后消失。如同倒在地上的水,一会儿还亮闪闪地在地上汪着,一会儿就杳无踪迹地被地上的泥沙洇走了。
我常到村口的路寮里玩。
冬天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走到老人住房的窗口,说:爷爷,给我一碟南瓜籽。
老人用手在箩筐里抓一把南瓜籽放碟里,连同一碗茶递给我,没有说话。老人开始话少了。
我拿了瓜籽碟和茶碗在木椅上坐下,听老人们念叨。
这回他们没叫我去打探消息,他们说的是一个昨天被家人搀扶着来、而今天却没来的人。这人姓李,是村里的能人。干活,是好把式;做人,是太平灯。村里谁有个头痛冷热,老李随叫随到。挑痧啊拔罐啊,搞得你啊哟啊哟直叫舒服。可是老李岁数大了,干活不利索了,怎么的就一下子闪了腰。这腰又长久好不了,就是让家人扶着走路也还不利索,来了几天就没来了。
大家就说,老李总是病得很重了吧,要不,他是不会不来的。他舍不了和这帮老兄弟们讲古说今的,也舍不了这路寮里的大碗茶、南瓜籽和这水一样暖洋洋的的太阳光的。
可是,就如这天一样,路寮里的老人还是慢慢地少了下去。今天少了老李,明天少了老张。就像箸笼里的箸,你拔我拔,一天天地箸笼里的箸也就拔少了下去。
太阳再出来的时候,我再走到老人住房的窗口。这一回我没向老人要南瓜籽,我只是问老人:爷爷,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老人说:我也不知多久了。我只看着老人一个个走了,又看着老人一个个地来了。我看着这太阳光呢,如水一样,一会儿还亮闪闪地在地上汪着,一会儿就杳无踪迹地被地上的泥沙洇走了。
冬天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又走到老人住房的窗口,说:爷爷,给我一碟南瓜籽。
没人回答。
路寮里依然有许多老人,他们磕着南瓜籽,喝着大碗茶,依然说古论今,谁也不注意我在说什么。
路竂里多了一部电视机,电视机里常播放着穿越剧。
我又对着老人住房的窗口说:爷爷,给我一碟南瓜籽。
一个孩子来到窗前,对我说:爷爷,你要南瓜籽吗?
就用手在箩筐里抓了一把南瓜籽放碟里,连同一碗茶递给我。
我愣了一愣,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小子哎,好好地玩吧!
 
爷爷的村庄
 
爷爷的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村口还有路,路边还有河,河边还有树,树下还有鸡在啄食、狗在追逐。
爷爷的村庄已不是原来的村庄了。村口的路不是泥路了,是水泥路。脏水也不是沿路流了,而是进入了阴沟。可阴沟的窖井盖上却倒满了面条渣、面包渣和菜叶菜帮子。路边河里也还有水,可那水比阴沟里的水还脏,人们已不能在河里游泳和洗衣裳了。
原来的旧院落还在,但旧院落的对面已盖起许多三层五层的新楼房。新搂房都空着,住的都是爷爷那样的老人。村里的中年人、青年人都走了,不是到外地做生意,就是到镇上办厂。年轻人当然还有很多,他们都住在旧院落里。他们虽然天天生活在村庄里,却说的都是外地话。他们是外地来这里打工的。他们有的租种村里的田地,有的在街上摆摊卖菜、卖杂货,有的在镇上的工厂里打工。他们来得多了,院子里的房子不够住,爷爷他们就把天井和空旷地都搭成简易房出租。
他们住的院子里或简易房里往往乱七八糟,但墙上总贴满影星或歌星的照片。有的桌上还放着电脑或音响。有时候,他们呆在桌前上网QQ;有时候,他们把音乐放得震天响。他们尽管在路边拉尿、在门外洗澡,但晚上去包厢k歌,穿得都很清水。或西装或笳克,有时还打领带。
傍晚的时候,村道的水泥路上非常热闹。他们都出来。有的蹲在路边,头埋在海碗里捞面。有的一手拿着饭碗,一手拿箸扒饭。那菜就在米饭上,往往是汪着辣椒酱的青菜或肉。有小孩光着屁股在街上奔跑,大人们用天南地北的腔调叫喊。他们都是来打工的,故此大多是年轻人。中老年的也有,那是来为年轻人带孩子的。他们来了后把各地的年节习惯都带来了,他们什么节都过。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七巧节等等,什么节就有什么样子地过。他们杀鸡宰鹅,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喊三吆五,往往吵闹至深夜。倒是本地人除了春节,平时都不吵闹。住的都是爷爷那样的人,要闹也闹不起来。因此,听到他们闹,爷爷总会在被窝里骂。
被爷爷骂的还有他们的风俗。比如他们大吃大喝、常去包厢k歌,爷爷就骂他们不会当家过日子:这钱恁难赚,却花得像流水?比如他们轧朋友,一天换一个妖精样的女子,一来就搂搂抱抱,或关门睡觉,这岂不成了畜牲?还有那些五、六十岁的男子,抱了个二三岁的男孩子,都以为是孙子,一问却是儿子!原来他生了三、四个女儿了,还再要一个儿子。五、六十岁了还生儿子,成何体统?也有年纪轻的看似抱着儿子,一问却是孙子。他儿子还只十五、六岁。和女孩子七搭八搭的,怎么就搭出个孙子来了?
爷爷虽看不惯他们,但只在背地里骂,当面不好说什么。钱是人家自己的,儿女也是人家自己的,你管得着吗?村庄里外地人已大大多过本地人了。本地人又大多是老人,外地人却大多是年轻人,你搞得过人家吗?再说,他们不来,这些旧院落能租得来钱吗?还有这田地、这工厂里活,谁干?
让爷爷骂不出口的,还有外地人的热情。他们每次从老家回来,总会带点熏肉、血肠或泡菜、辣酱给爷爷。作为回报,爷爷为他们看房子。有陌生人经过,不准他们乱开门户;天要下雨,帮他们收进晒在外面的衣物;他们的孩子乱跑,帮着叫一叫领一领……就这样,主客们相敬如宾。碰面微笑点头,有年纪大的,还拉住说半日的话。各自有烧好吃的,互相间端一碗过来。而他们拿手的水煮鱼、尖椒鱼头、鸳鸯火锅,还有电脑、音响,很吸引了本地的年轻人。每当村里的年轻人从外地读书或经商回来,自己家新盖的楼房里却留不住他,总往外地人狭小的臭哄哄的旧院落或简易房里钻。渐渐地,外地人开始住进本地人空着的新搂房里了。这些住进新搂房的外地人,不是本地人的朋友,就是亲戚。
今年年初,爷爷打电话给我,说要进城与我们一起住。我问为什么?爷爷说:村里的房子不需他看守了。我三叔的儿子,娶了江西房客的女儿;我四叔的女儿,嫁给了四川房客的儿子。他们都搬到新楼房里住了。
我问:村庄还是老样子吗?
爷爷说: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村口还有路,路边还有河,河边还有树,树下还有鸡在啄食、狗在追逐。可人却不是原来的人了,他们说的话,我们全都听不懂。
爷爷说完,还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