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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    影
■马叙
县城电影院一共有十二个工作人员。在电影院里我的地位仅高于门口的看门老伯,倒数第二。我是一个技术不大好的放影员。我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我一直与另一个放影员搭档放影。电影院一直是双机放影,在他的那台放影机放影的时候,我可以稍稍地歇上一小会,这一小会很短很短,约有二十余分钟。十余年来,我们这个电影院除了发生过几次小小的打架事件外,再也没有发生过其它什么事了。很平淡很平淡的放影生活几乎磨去了我的整个生命中的最灿烂的那段时光。但是因为我单身,我又很乐于干这项单调而又乏味的工作。这样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一直平稳地生活下去,像一个没有想法没有头脑的木头人,一直在电影院里呆下去。
我们这座电影院自建成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的时间使得电影院的外表日显陈旧,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电影院位于县城西侧。现在这个县城的中心正在不断地往东面扩展。城西正越来越冷落。电影院成了城西唯一热闹的中心。来这里的都是些外籍民工,他们一拔一拔地来,一拔一拔地来。但是,这里还是一日比一日地冷落下去。我也仍然在一日一日地放影着电影。我们放的大都是一些低成本的老片。用这些影票便宜的电影来给外籍民工来一日一日地消磨时间。
我想,我这么平平淡淡地放片子已放了十余年了,我肯定还得继续这样放下去,直到我离开电影院为止。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这天的电影《菊豆》拷贝不知何故还在另一个城市,它因此不能像平时一样及时地到达我们的电影院。而电影票却在三天之前就已分发到了各大单位。窗口的一百来张票,也已于早一天零售完毕。得到拷贝无法到来的消息是十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时。这样,电影院只得调动所有的电影院工作人员分头通知已拿到电影票的单位。但是,窗口售出的那一百张多张票已只能用街头海报的形式通知了。电影院也确实在各个街头贴出了更改放影时间的通知。
二十一日晚,六点左右,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
我们被分头去做零售窗口买到票的观众的工作。
六点三十分。那些从零售窗口买到票的观众很准时地来了。门口的工作人员没能说服他们拦住他们。几乎所有来的观众都毫无疑问地进入了电影院的内部。这样,我们在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开始了劝说他们去退票的工作。开始时我劝说的那些观众都很顺利地退出电影院去退票。我大约这么地劝说了十个人。他们都几乎没什么多说就出去退票去了。这中间只有一个嘀咕了几句,但他约过了两分钟后还是很快地离开了这里。这时,我开始了对第十一个观众的劝说工作。我说,对不起,今晚的电影因为片子没到无法放了,您到窗口去退票吧。他听了我的话却没有反应。我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对不起,今晚的电影因为片子没到没法放映了,您到窗口去退票吧。我说完了这句话,就开始等待他的反应。这时,他开始说话了。他说,我不退票。他说得很干脆,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他的声音已不很年轻,我看不清他的脸上的细部表情,我只能凭声音来判断他大约三十多岁。他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不退票,我不退。我说,今晚没电影这是肯定的,你不退票怎么行呢。他说,我买到了票我就不会再把它退掉。我知道,我碰到了一个坚定不移的人,我的说服工作陷入了极其被动之中。我继续劝说他的时候,他不但不为我的劝说所动,还干脆坐了下来,坐在了他的那张电影票面上所注的座号的椅子上:十二排二十三号。
这时,我负责的区域中还来了其它的观众。但是我因为面对这个特殊的观众而无暇再去顾及其它的观众。我只得把劝说其它观众的任务交给了另外的同事去完成。后来我干脆也坐在了他的旁边的坐椅上,我与他隔着一张椅子的空隙,我坐在他的左边的那张椅子上。我们就这样一同对着面前的空荡荡的原来挂银幕而现在什么也没有的墙壁。并且电影院里的光线很暗淡。我说,你干吗这么执着要看这部电影?就是今天看不成了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还有以后许多许多日子都可以看。他显然不同意我的这种论调,在他看来我的这种说法无疑是谬论。他说,今天过去还有今天么,明天怎么会跟今天一样呢,明天肯定完全不一样的。我说,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他说,不,其实是有区别的。他始终固执地坚持他自己的这种论调。我现在真正知道了我想说服他简直是做梦,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们这样地坐了一会。我再没说话,我知道我即使说了也是白说。我就这样开始沉默。
电影院里的其他的人来了又被劝走了。到了最后,就剩下他一人了。我的同事们看到我们俩一同坐在坐椅上,就不再打扰我们,也走了。我想,我的这些同事肯定以为我俩是熟悉的人或干脆是朋友,所以就让我俩继续坐在里面。这时,我也站了起来,我真的想走了,我觉得我不能像他那样傻乎乎地坐在这里,我相信只要我一走,他肯定也得走。但没等我转身,他说话了。他说,你也想走啊,你怎么能走呢?他这样一说,我又只得重新坐下。他说,你在电影院里是干什么的?我只得如实地回答他的话。我说,我能做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放映员而已。他说,你看,你仅仅是一个放映员,你还来动员我离开这里。我说,我们是被影院经理派来劝说你们的,你们离开了我们就完成任务了。他说,我要是不离开呢?我说,我是相信你会离开的。他说,我不会马上离开的。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呢?他说,我知道你是希望我马上离开。这样,我就无法再跟他说什么了。我也知道他在这儿继续坐下去。我估计他是外省藉的,也许在哪个公司或是在某一个企业做事。在我的经历中从没遇见过这样固执的人,我也不再劝说他离开。
我与他就这么坐着。有一段时间,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整个电影院里就这么空荡荡的,这时已没有了刚才大家做劝说工作时的那种嘈杂声。这样地又坐了几分钟时间。我估计他还会说些什么,但是,我的估计并不准确。他继续地这么坐了大约十多分钟,之后,他站起身来,不说一话,走了。这时,我松了一口气。我想,我的工作总算完成了。
这之后,我的放影工作又恢复了往常的情形。在以后时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片子到不了的突发事件。我们因此也得以安心地做我们自己的这份放映工作。我对那次的事情仍然不断地要去想到它。有时,在放映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的劝说工作。我觉得我所劝说的这个人肯定还会在这个电影院里出现。我对自己的这个判断是充满信心的,我觉得对电影这么执著的人不可能不出现的。也许他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在这个电影院里。我曾经常常在放映之前到电影院的门口去,但是,我一直没见到有这么一个人进入我们的这座电影院。他并没有想我想象的那样很快地再次出现在这个电影院里。我仍在继续我的无休止的电影放映工作。有时,我想,他也许已再次来过,只不过是我没有看到而已。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么他来的次数就绝对不止一次两次,而是许多许多次了。
我的同事——另一个放映员,对我的这种想法很不以为然。他说,我真是不理解,你这是干吗呢,而且他又是一个男的。我说,我们这电影院,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我进来干放映员也有十多年了,我觉得总该有一些事发生,可你看,十多年了,什么屁事也没有。他说,你这想法简直太可笑了,这电影院,除了打架,还能有什么事情。我说,我不希望有什么事情,但事情来了就你我都挡不住。最后,他说,你很固执,也很可笑。我说,是的,我也许很可笑。
但是,我还是在乎这个完全陌生的看电影的观众。有时我想,我在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么?但那又会是什么事情呢?但是我相信我会再次遇到那个观众的。当然前提是我有耐心在电影院门口或电影院内不断地等待下去寻找下去。但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遇到他。我不得不对我对这个观众的原来印象进行怀疑。我当时在电影院里进行劝说工作的时候,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时电影院内的光线并不好,比较暗,我看他的轮廓只看出了个大概。尽管我现在有信心认为只要他出现在电影院,我就能再把他准确地认出来。当然话得说回来,我不会因为我在无聊地寻找他而影响我的本职工作,我的放映工作仍然进行得很好,很称职。
我们电影院在这段日子里放映了许多的片子,中国片,外国片,故事片,戏曲片,新片,老片。这之间我出了一次小小的问题。就是把一部片子的拷贝顺序搞颠倒了。为这事,我被扣除了一个月的奖金,整整三百元人民币。
美国的好莱坞巨片《泰坦尼克号》拷贝的到来,使得电影院又忙碌了起来。我估计这次他肯定会来了。电影院为了能在这部片子上挣更多的钱,这次要放许多场次,我们就像前次那样被派出去各个单位推销电影票。这样一来,很多场次都成了一些单位的包场,也就是说,一般的情况下他是不可能会在这个场次中出现的。因此,我就避开专场在散场的场次中来寻找他的出现。后来的事说明了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就在《泰坦尼克号》的最后的一场散场场次中,我终于发现了他的出现。在电影观众进场时,我在电影院门口看见了他的出现。他穿着一件很一般的黑色短袖衬衫,我凭感觉判断那就是他。我本来
想上去跟他打一个招呼,但是我一看放映的时间已到,我只得赶紧回到了放映房里开始了我的千篇一律的放映工作。我一边放映一边从放映孔里往外看电影《泰坦尼克号》,它没有比其它电影更吸引我之处,也许是我看得太多了的缘故,即使很好的电影也激不起了我的观看性趣。但是,我仍在这放映的短短的时间里不断地看它,看它的蓝色的大海,看它的大船的缓缓的开动。以及看它的人群的激动的样子。我一边看,一边想,那个观众他终于又来了,这说明他是喜欢这部《泰坦尼克号》的,也说明了他终究还是喜欢看电影的。也许他自那次之后已来过许多次,只是我没有看见而已。这时,我对我对面的那个同事说,你知道么,那个观众他今天又出现了,就在这个场次中。同事说,我对你的这种等待一直不理解,你干吗这么在乎这么一个陌生人呢?而且你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干什么的,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得意地说,干吗要知道那么多呢?同事说,那么多人中,你偏偏注意这个人,这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我说,也许是真的这样,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地去注意他。
放到《泰坦尼克号》的最后一个拷贝,我对同事说,你帮我把拷贝收一下,我去找他去。同事说,你太可笑了,有什么必要这么着急地去找呢?但是同事还是答应为我把这个片子的最后的拷贝收起来。这样我就得以用这部片子的最后的时间去寻找这个观众。我来到了原先劝说过他的的那个位置旁,我估计他有可能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今晚的电影。电影终于散场了。电影院里的大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原来的那个位置,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根本不是那个观众而是别的毫不相干的观众。我原先的估计肯定错了。我的判断肯定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后来我想,我怎么会以为他还会坐在原先的那个位置上呢。我的这种想法真的是很可笑。我转过身去再度寻找那个观众。但是,根本就找不到他。一是,我对他还不是很熟悉,对他的形象我只是有着一个大概的判断,而没有很肯定的判断。二是,电影一散场,观众马上就走掉了,对于一个不熟的人而他又处于流动的人群中,那简直是不可能从中把他找得出的。这时,我的那个同事下来了。他看到我还在这么地寻找着那个并不熟悉的观众,就说,啊,你看你,这有什么意义呢?你在干着一件完全不应该干的事情。但是我一直站在电影院里,一直站在里面等到所有的人都走薄雾浓云愁永昼光了,电影院里最后终于空荡荡地展现在我眼前。
这次之后,我又没有再见到过他。我也几乎放弃了继续寻找的努力。我想,我的同事的说法是对的,这应是一件毫无疑义的事情,也是一件完全不应该去干的事情。有时我想,这有什么必要呢,这是毫无必要的。但是,我还是不断地去注意一些公共场所,比如广场,比如车站,比如快餐厅,比如超市。我在这之间曾经看到过很像他的人,但一走近那人,我就很快地否定掉了我的不确切的判断。
接下的日子,我们电影院又进来了好几部大片。《未来水世界》。《寻找美国大兵瑞恩》。《大决战》。《大进军》……。但我再没见他出现过。我与同事的放映工作得又回到了过去的那种状态之中去。我们周而复始地放着一部又一部的片子。这些各式各样的片子,给电影院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效益。
这些日子,我也很平静,我把放映工作做得很稳定。这之间,我只生过一次病。这是一次感冒,是一次普通的却比较严重的流感。这期间,这个小城的很多人也得了与我一样的流感。我去了一个小诊所,配了复方感冒灵、病毒灵、维生素E。同时我还在这里打了吊滴。我原来是不想打吊滴的,我想打吊滴一是费钱,二是根据以往的生病经历,我觉得这感冒很快就会好的。但是医生说,这次的流感很厉害,不打吊滴会带来病毒性心肌炎。听医生这么说,我就留了下来打吊滴。这天这个小诊所里来配药的人很多,他们大多也是与我一样患的是流行性感冒。这时,我的旁边来了一个与一样的打吊滴的人。他坐在的旁边的竹躺椅上,伸出手来让护佳节又重阳士给他打吊滴。出于对同样是病人的关注,我看了他一下。而后,又看了他一下。这时,我真的很吃惊,我分明看出他就是那个曾在电影院里我所劝说过的那个观众。我想不到会在这个小诊所里遇见他。我为了不让自己的判断有所失误,我又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根据他的说话的声音、语气,以及口音,我敢判断他肯定就是那个观众无疑。我开始试探着与他搭话。我说,你也是流感么,听说这次的流感病毒与以前的不一样,这次的流感最容易引发并发症,比如病毒性心肌炎。他说,你说的话与医生说的是一个样。他说,好像报纸上也这么说的。我说,是的,想不到小小的病会有这么大的危险。这时,他避开疾病这个话题,他说,你是干什么的?我很高兴他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我赶快说,我是放电影的,我干的是放映工作。我说完了这话,就很注意地观察他的神态,我想既然他是一个喜欢看电影的观众,那么他就会至少会对我的工作感兴趣的。但是,他听了我的话,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这种反应,使我对自己刚才的判断又产生了怀疑。我重又拿不准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就是那天的那个观众。尽管他的说话的口气口音都与那天的那个观众很接近,但我已不再敢肯定他就是那天的那个观众。但是,我还是决定与他说一说那天的事。我说,那天我们电影院里放映电影《菊豆》,后来片子没到却来了很多观众,那天你来了么?他说,你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喜欢看电影,现在的电影还有什么好看的。我说,那天我在电影院里看到一个人,我相信他就是你。想不到他听了我的这句话很生气。他高声地说,你说什么,我跟你说过了,我是根本不进电影院的!就这样,他与我中断了刚建立起来的对话的关系。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头顶上的盐水瓶子都摇晃起来了。这时,医生过来说,别说话,这儿是诊所!你们不要影响别的病人!这样,我把原本还想说的话收了起来,也由此闭起了自己的嘴巴。我也由此断定我原先的判断的错误。他根本就不是那个观众,我想。我转动了一下打吊滴皮管的控制器,让它滴得更快一点。这时,我又闪出一个设想,也许他确实就是那天那个看电影院的观众,只不过他自己不承认而已。但我一出现这个假设,我又很快地推翻了它,他又有什么必要否认那天的那些事呢?他其实毫无必要对一个放映员否认那天的事。总之,我已无法对他的确切身份作出正确的判断。也许是,也许不是,这都有其可能性。他于我之前打完了吊滴,很快地离开了这个小诊所。
我与同事说起了小诊所的事。我说我可能在那里遇见了他,当然也许不是他。同事还是那句话,他说,你就是真的在那里遇上了他,那又说明得了什么问题呢,只不过是他出现过而已。他仍然是那句话,你啊,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的这种寻找真的是毫无意义的。
我的感冒很快就好了。但是那个小诊所里的事我总是会不自学地去想着它。我想,也许是我真的在那天看花了眼。也许他就是真的出现了,我也不可能能够认得出来。
我们电影院里的电影仍然是一部一部地放。《大撒把》、《有话好好说》、《金陵王》、《巴顿将军》、《甲方乙方》、《黄土地》、《秋菊打官司》、《霸王别姬》……。这之中还穿插了一次“工行杯”卡拉OK流行歌曲大奖赛。我从放映孔里看那《有话好好说》,片子里的那卖书的与那知识分子总是在互相纠缠着。知识分子说,你得陪我电脑,我这刚买的电脑,一万多块哪。卖书的说,你说,凭什么叫我赔你电脑,你说,凭、凭、凭什么?知识分子说,是你抡了我的电脑,所以我叫你赔。卖书的说,我抡了吗?知识分子说,你抡了。卖书的说,我怎么抡了?知识分子说,你抡到电线杆上了。卖书的说,那你叫电、电、电线杆赔去。我看这片子时,很高兴,我想,那知识分子怎么就碰到那卖书的呢?那卖书的怎么就偏偏抡了那知识分子的手提电脑呢?而这之前谁跟谁都根本搭不上界。但偏偏这两人就纠缠上了。放这片子时,那同事对我说,你看,这世界啊,真是怪事多。但是,我发现,放这部片子时,看电影的观众很少,一共就那么三十来人,他们稀稀落落地散布在电影院里的座位上。看得人都心酸了。
但是电影是永远地一部一部地放下去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原来跟我搭档的那个同是放映员的同事调离了电影院。这时重新分来了另一个电影放映员。刚来的这个电影放映员很年轻。在一次放完了一部电影之后 ,我请他到外面去吃夜霄。在吃夜霄的时候,我对他说了那个观众的事。想不到他与我的原来的那个同事的看法几乎一模一样。他说,你真是太可笑了,你干吗去找他,这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你这样做毫无必要的。我说,你才开始放映工作,你要是放映的时间长了,也许你也会这么做的。他说,笑话,我根本不可能像你这样地去寻找一个毫无意义的人,我也不会干这么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我说,那么说,是我不应该去干这么一件事么?他说,肯定的,你真的放弃它,你要么好好地放你的电影,要么就调走,再也不要在这个电影院干放映工作。他说,我就不热爱这项工作,我会很快离开这里的,你看吧。我说,我是相信你的,你会很快地离开电影院的。我也由此知道,我与他之间就如我与原先的那个同事之间一样,我与他将只是纯粹的放映工作的同事间的关系。
有空的时候,我仍然在那些公共场所来去。有时我会适当地多停留一些时间,多观察一些人流。在电影院里放映的时候,我也还会有意无意地关注那些进出电影院的观众。这天的晚场,我又似乎看到了他,只见他很快地走过来,与那天放映《菊豆》片子没到时那次一样。但当他走到我的面前时,我又很快地对自己的判断做出了否定。不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我总是不断地对自己的判断进行反复的否定。不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我的对自己的否定进行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我觉得自己真的发现了他,但我又马上进行了自我否定。不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但是,我尽管这么很坚决地自我否定,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过去。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过去把他拦住。他奇怪地看了看我,说,我有票。我知道他误会我了,他以为我是查票的。我说,我不是查票的。我说,你是不是那次没看成《菊豆》的那位观众?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问话。他这时很礼貌地说,不不,你认错,你肯定是认错了。我坚持说,你是那天那个等着看《菊豆》的观众,你一定是的。他说,你肯定看错人了,我确实不是你所要找的那个人。说完他就很快地离开了我。我想,我又认错了。我想,我原来的判断确实是对的没错的。
我几乎每到一个公共场所,都会看到与他很相似的人。有时擦肩而过,有时在超市里购物,有时在汽车站等车,有时在快餐厅里吃午餐。这之间,我倒反而碰到了那个调走了的以前的同事。他说,现在你怎么样了?我说,我是老样子的,放映工作就是这样,你是知道的,枯燥、乏味透顶了。他说,那你怎么不调出呢?你还是这样的莫明其妙呵。说着的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过去的事。他说,你,还在寻找那个观众么?这时倒是我吃了一惊,我想不到他竟然还记着我的这个事。这是不是说明了我的这件事对他也产生了影响呢?但是,我很快地否定了我的这个猜测。我知道他根本不会是我所想象的那种人。也许他只不过顺口说起这件过去的事罢了。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意料之中的话。他说,你还是与过去一样,你真可笑。他说了这话后就走了。
看着他走远了的背影,我想起了过几天电影院里又要来一部片子——《在离开雷锋的日子里》。电影院领导说这部片子是今年内的一部重点片子,这部片是配合当前的道德建设工作,整个电影院里一定要做好放映工作,各大单位、学校都要动员他们组织观看,还要做好影评宣传工作。这样,我们又将要全力投入到《在离开雷锋的日子里》这部片子放映的组织动员工作中去了。
放完了这部《在离开雷锋的日子里》,我才想起,这部片子的放映时间与那部没到的《菊豆》的时间差距已是两年多三个月。现在已是二OO二年一月。
电影院正一日一日地破旧下去。它的外墙的墙面的水泥又剥落了好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