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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词条:关于自然、生命、俗世和灵魂
■杨献平
 
一、忧郁
 
    在沙漠,用麻袋装沙子,我想,这样徒劳的工作肯定有人会做,但不一定会付诸实施。我所理解的忧郁似乎就是这样的——大片的沙漠,卵石和沙子,再大的风也吹不尽,裸露的金子不是财富,就是忧郁。我是一个在沙漠生存的人,一个人,一片浩瀚的沙漠,这是怎样一个比例?长时间蜗居,尤其冬天,一天不出门,我就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行尸走肉了。
    没事的时候,静默,吸烟,看屏幕上的风景和他们,充斥的影像和声音围困了房间,蛛网和桌面上的灰尘一天天增厚,又不断在水和棉布的擦洗下荡然无存,第二天一早,它们比我起得更早,堆积在窗台上。我想,光洁和污垢之间的过程仅仅是一个有梦无梦的短暂黑夜——我确信的忧郁也是如此这般,悄然而去复又重来,这样一种更迭方式总是可以让我感到些许的痛楚。
    我很安静,也许忧郁的人都是这样的。常常想起一些人,以及旧年的事物和景象,以及那些褪色的,破损的和毫无生机的东西,它们太远了(实质上是我离它们太远),我只是在端坐或者躺下的时候想起它们,那种感觉似乎隔着一面阔大的纱布去包扎无可接近的伤口——伤口是巨大的,也很多,我怎么样努力都是徒劳的。伸出的手掌还没有走出多远,灰尘就蜂拥而上,将它围困,陈腐的气息通过血液或者骨髓,将内心淹没。
    很多时候读书,惊叹或者平静,赞同或者反对——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反对和赞同而已。一生都不可以谋面的作者多少有些印象,但我绝对不期望有朝一日,乘着马车或者飞机在宾馆、饭店和学术讨论会上遇到,即使有那样的机会,我肯定也不会主动出声。我是一个忧郁的人,忧郁,它在很多地方限制了我,制止甚至非难了我。此外,我还偏执地相信,忧郁的人从来就应当免受责备。
    这是2004年,时光都那么多了,忧郁还在继续。骤然的沮丧像是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再向后12年,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少年,刚刚走出村庄的大孩子,戈壁、沙漠、集体的行动和单独的忧郁,常常的鼻血和莫名的痛楚都像是随时出击的猛兽——那时候,我的忧郁是短暂的,可有可无,除了偶然的生理焦渴和冲撞之外,不会像现在这般忧郁。2004年,是我最为痛苦的一年,辗转的行走和长时间原地走动,内在的风暴和周围的伤痛,梦想的疼和现实的冷,如丝如棉的忧郁如影随形,难得的快乐总是以秒计算。
    这一年,我哭得最多,眼泪是前十二年总和的两倍。身体的伤也与旧年在乡村做农活时成正比。我在叹息,常常地,就像呼吸,伴随着我也压迫着我。我自己知道,忧郁的另一面就是“没有一个人比我了解和洞察得更多”。是的,忧郁的人总很敏感,很孤傲也很温情。而我个人的“了解”和“洞察”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幽闭性,也暴露着自我咬噬的疼痛感和无助性。某一些深夜、正午或凌晨,在寂静中,有风或者没风,内心总是在重复这么一句话:“忧郁的人为忧郁而生,也必然在忧郁中水一样消溺无踪。”
 
二、写作
 
    骑马的人总是高抬屁股,身子前倾,当然,勒马驻足时当然可以坐下来。我觉得这个姿势就是写作的姿势。写作:高尚,缥缈,虚无而又真实。在西北,现在很难看到骑马的人了,除了游牧的牧民,骑马的诗意和英雄感消失殆尽。我是一个热爱骑马的人,曾经想,一个人,骑一匹黑色或者红色马儿,走黄沙,走草原,走雪地,也走泥淖——喜欢被风吹,也喜欢在大雪的暖草中睡眠。
    而想法仅仅是个想法,如今还在心中悬置。它无疑中构成的这一遗憾让我有了写作就像骑马的想法。写作,就我个人的文字行为而言,根本谈不上写作,充其量只是一个人拿着一根马鞭骑着板凳佯装铁蹄如箭,气吞山河罢了。我记得从前的诗人都是在峭壁或者歌姬的后背(可能还有胸脯)上写诗的,登楼登山,残阳旭日,凭吊遗迹,欢宴集会——这样的诗才会获得流传。他们沾着大地的血液写作,并且将血还给大地上的某一个具体物体,从而才有了和大地一样结实而丰沛的生命力量。
    而我呢,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沙漠,沿着狭窄的公路,看着黑色的戈壁来回穿梭,最远的路程不过75公里。偶尔的出行也是短暂的,抬脚就可走到。回来了,我坐在房间,夏天的风从敞开的窗子深海鱼群一样灌入,冬天的暖气就在身侧,面对的屏幕上游弋着好多文字和色彩,穿梭其中的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情侣和朋友,善意和不善意都没有关系。
    穿梭——唉,这个词让我觉得光滑而又疲惫。
    身边的牛奶和咖啡,我总想换成酒,高浓度的白酒(青稞酒最合适),可是一直不敢,我喜欢喝酒,就像喜欢写作一样,只是一个习惯,没有多大的量也没有更深的探究。写吧,我时常催促自己(除了写东西,我基本没有更多的消遣),写吧,写自己的生活,看到的,想到的,碰到自己的,没有碰到的,只要与我关联了,我必然要捕捉。写作,我觉得神圣,又感到沉重,更多的却是自己对自己的沮丧和失望。
    沮丧是不可抵达之后的内心情绪,失望是自己对自己的否定。我的那些文字基本都存在硬盘里,我常常感觉那些东西只是一堆成型的灰烬,一个一个的文字就是将要飘飞的颗粒。艾略特说:“诚实的批评和敏感的鉴赏,并不注意诗人,而注意诗。”我觉得他说错了,文字是一个人的,而且很具体,诗人和其诗作关系肯定是最为紧密的。像我的这一些文字,你们看到了,看完了,会在心里想起一些事情,说一句话,这就足够了。
    写作,在深夜,所有的声音都属于自己,键盘,机器的微响,偶尔的人声从楼外街道上沓沓而过。我多安静(内里却是激越和疼痛的),安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安静,我不要太多,只要3个平米。小小的空间,安静里面包裹着一个人,多好的境界啊。我不间断地翻看自己的那些“灰烬”,我想它们是狭窄的,有爱但却是疼痛的,慈悲却又充满了要求,悲悯而饱含了颓废——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们都是有根的,在远处或者就在身下,在他人也在自己。伍尔芙说:“好的散文是清晰、慈爱和温和的”——我没有做到。我就是想做一个骑马的人,身体前倾、屁股高跷,在风中疾走。
 
三、身体
 
    像一堆美好食物,事实上它在变坏。表面,表象和外衣,这是一些看起来可怕的词语。我的身体在远处,也在近处,沿路的遗留和碎屑,多像一只翅膀上落满灰尘的蝴蝶呀,有毒的蝴蝶,我们知道它是短暂的。而身体,主体性的,它是个真理。
    美好的身体,很多年前,在乡村,冰凉的泉水,四周的高山和核桃树、大批的茅草都看到了,当然还有飞鸟和害虫。那时候,它才是真正健康的,美的,除了左脚踝的长长伤疤、头顶的石头痕迹,它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害羞了。多好的身体呀,白皙、明净、涉世未深,多少年后,我一次又一次想起,自己对自己发出惊奇的叹息。我记得那天的阳光是透明的,蓝天没有一丝遮挡的云彩,就连地面的阴影都萎缩到了极点。
    而现在,我的身体,整个夏天都是黑色的,脸色的黑,直射的阳光在沙漠上聚敛反光,头顶和脚下的,拦腰而来的,阳光,它们叫我的皮肤发黑,甚至红肿和脱皮。直到秋后的好长时间,它才恢复到原先的白——其中肯定有所流失和改变的,我知道,黑的,皱褶,伤痕还有自然的松弛,它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的,下手那么狠,手法又是如此高妙。
    我有点瘦弱,66公斤,1.73的个子,这比刚刚到西北时好多了,那些年,我的身体一直在55公斤和48公斤之间徘徊。哪一个人,现在在相册里,像是陌生者,眼睛在眼眶里深陷,凸出的颧骨似乎隆起的山峰——有一次,面对着它,我流泪了,我确信那就是我,就是我的身体。
    2004年,我身体情况是这样的:慢性浅表性胃炎、轻微的胆囊炎、右眼视力减弱、轻微的风湿性关节炎(刮风下雨、天阴和病毒性感冒时都会隐隐作疼);左脚踝的伤疤长5厘米,红色,像蚯蚓,高高隆起。我记得是在老家一个池塘边儿滑到,被一块石头的锋利头角划破的;头顶和左边的脑袋上各有一个石头砸的痕迹,似乎是邻居武生在我十岁那年冷不丁扔到我头上的;后背上有两个大大的黑痣,每次洗澡都摸到它们。母亲迷信说,背上的黑痣是要一辈子负重或者要背黑锅的意思。右手中指中间有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疤痕,是做木匠的四表哥的电刨子割的,流了好多血,滴在叫薇的女同学院子里。 
    我想这就是我的身体,一个人,活着的证据,放纵和安静的巢穴,孟德斯鸠说:没有一个词比自由有更多的涵义。而身体是不是呢?我也想重复说,在尘世中,也没有哪一个词比身体更为具体和确切了。
 
四、戈壁
 
    最好的地方是不是最荒凉的地方呢?想要做个好人,就在这里活着。荒凉另一个层面是苍凉——苍凉,远古的意象,深入骨髓和灵魂的品质,我时常觉得它宏大和深邃的美。在戈壁,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戈壁,以及不远处的沙漠。戈壁是展开和合拢,也是放逐和拯救。很早时候我就梦想:有一天,我要从这里出发,还将在这里消失。谁也不会知道我的具体方向,我的脚迹在风中埋葬,我的身体在灰尘当中逐渐改变模样。
    在戈壁,绿意短暂的骆驼草身材清脆,摇摇晃晃,不断折断又不断再生。我看到的沙丘是世上最大最美的乳房,美好的沙子们在夜晚和清晨安静中沙沙作响。
    我时常在戈壁上来回走动,脚步更迭,我不敢走得太远,巨大的戈壁,我像一枚沙子一样。我怕自己与它们混淆。有一些看不见的生命在掠动它们黄沙的营帐——哪里有什么呢?我贪图的东西是不是在里面珍藏,我爱的那个人是不是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傍晚的黑鹰在空中飞翔,落日如血,戈壁一片血色汪洋。我听到一些人从此失踪的故事,也在某些时候,看到不会腐烂的羔羊尸体和依旧坚硬的白骨。
    这也是最好的。湿润对灵魂是个伤害,对肉体不是清洗就是亵渎。我不愿意看到消失,我宁愿天下寻求永恒的人们都到沙漠来——我也知道他们比我更为贪恋。他们在远处,即使打制一架云梯,竖起来,站在沙漠与天堂连接的地方,我也看不到他们的具体模样——人心的远是这世上最远的远。
    春天和秋天,大风连绵,沙尘在风中聚集,在空中猛兽一样飞行。我站在戈壁边缘,大风洗涤,尘土灌入。我想成为雕像——事实上,任何坚硬的事物在沙漠当中都是脆弱的。有一次,我一个人,在戈壁中徒步行走,朝着另一个熟悉的方向,没有人,四周的静寂是可怕的,没有声音,感觉到处是呼吸,似乎有无数的窃窃私语,敌人一样紧紧包围了我。偶尔惊飞的沙鸡似乎猛然的袭击,警觉的兔子悄无声息逃往相反的方向。夜晚的大风是个裹胁和掠夺,裸露的皮肤总是因粗糙而疼痛。
    很多时候,我在戈壁,之间的房屋,绿地和道路,充其量不过是人在荒凉之中的一顶帐篷。我始终感到了漂泊,身体的游弋和灵魂的不安分,一个人的生活和更多人的集体——有一天,我蓦然发现,我和这些事物的联系说到底是物质利益在起作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是真心热爱戈壁的,这一片地域,它就是我一个人的,我也是它的。从大孩子到大男人。到2008年,这片戈壁就可以和华北的那个村庄成为我生命当中均匀的两半了。我不止一次地说:每一次的行走都饱含意义,只是我们不愿意思想和回忆。
 
五、绿洲
 
    我总是梦见一片绿洲——有一个好看的女子,同时也是一个忧郁的孩子,在清水和绿叶之间,在花朵和青草的旁边,等着我到来。我看到的光线明亮、快慰而色彩斑斓,我过分热烈的举动会让心爱的女子脸颊绯红,黑色的头发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油脂——我只要快步走近,不欢呼,只是把她轻轻抱起,像掬一捧清水那样小心奕奕。
事实上,我的身边就有一处绿洲,具体的绿洲,与梦想的绿洲截然不同。向南20公里处——鼎新绿洲,久远的村落和城镇,大批的移民(我怀疑他们是戎边先民的后代)在杨树掩映的田地劳作,随意的马匹和驴子在附近的草甸子上散漫吃草,村落和村落之间横亘着不大的戈壁,一片一片的海子周围泛着厚厚的白色的碱。不大的羊群游过来,快速的嘴巴斩下草茎。夏天的燕子低低地飞,口中的淤泥掉落下来,打在黄土的路面或干枯的草垛上。
    这一片绿洲,旁边的河流(著名的弱水河)是个运载,是个养育,所有的水都从那里蔓延过来——来自祁连的水,浑浊的水,我怎么也想不到,进入泥土之后,会变的清澈无比,即使阳光如炉的夏天,水也是清凉的。很多的鸟雀在空中飞行,它们的叫声单纯而又特别,每一个声音都不雷同。有一些黑色的或者白色的天鹅,不知道从哪里来,在附近的几座水库,游弋和飞行。有一年,我经常去附近的水库玩,看到阔大水面中央游动的野鸭,水中的大鱼和倒映的秦汉烽火台。
    它是绿色的,绿洲,水滋养和旺盛的,包括人和牲畜。夏天,我喜欢在其中穿梭,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或者徒步。我不喜欢走柏油的马路,专走田地之间的路径,两边的棉花、小麦和长不大的高梁叶子似乎万千手掌,一只一只,接二连三伸出来,像孩子,更像没有心计的女孩子。不大的树林,沙枣树、杨树和红柳灌木混杂一起,一些飞鸟的巢穴在其中隐藏,一些野兔和野鸡冷不丁奔跑和飞起——最美的事物是安静的,或者长期处在安静的氛围当中。我总是觉得:美是安静的,专注的,安静是它们品质构成的必要因素。
    秋天,额济纳的胡杨树叶子斑斓,颜色变换,在远处的河岸上,似乎集体的黄金,再黑暗的夜也无比灿烂。很多时候,我走过去,路过渗水的草滩、干燥的白土和几道浅浅的沟壑。在树下,到处都是凉的,头顶的叶子簌簌而落,更多的叶子在树枝上,在风中相互拥抱,乍合而开,反复不止。叶子落在头顶上,有的沿着鼻尖下落。这时候,就可以清晰地嗅到新鲜的霉烂气息。
    而处在戈壁之间,绿洲总是单薄的。我曾很多次在空中看到:小小的鼎新绿洲,落在黄沙和戈壁之上,像是一个小孩涂抹的图画,小,轻巧,盎然的绿意当中包含了些许的沮丧和无奈,安静中的自我审视,透着一点莫名的悲哀。应当是2004年春天,在刚刚升空的飞机上。我又一次发现,并且确认,这个绿洲显然不是我梦中的——在这个绿洲之间,梦想另一个绿洲,叫我没法不时常隐隐作疼。
 
六、沙尘暴
 
    阿拉善高原所涵盖的巴丹吉林沙漠是中国沙尘暴的策源地之一。但在2008年,巴丹吉林沙漠的沙尘暴比2006年春天少了好多。事实上,立春之后,我就一直隐隐担心,似乎是害怕频繁的沙尘暴。其中,还夹杂了一些不愿意被尘土裹挟和浇灌的厌烦心理。
    很多天过去了,只是风,灰色的沙尘只是在远处的戈壁上飞旋和笼罩。近处的营区到还干净,骑车或者步行上下班的路上,也没觉得多少沙尘。我忍不住暗自庆幸,春天过去了一半,沙尘暴还没真正袭身,这是我在沙漠生活,人身之外最大的幸福了。
    天气一天好一天坏,3月了,还是很冷,穿着羊毛衫。天气阴着时,还冻手。我时常抬头看天,看路边的植物,成排的杨树表皮发白,枝条发青,杨絮像是黑色的毛毛虫,冷不丁掉在头顶。榆树灌木有嫩黄的叶芽,盖着满身的灰尘。流水在水泥渠道里缓缓流淌,在树木的根部,咕咕作响。
后半夜,风声如雷,吹得窗玻璃咚咚乱响,呛人的土腥味铺天盖地,我懊恼极了。躺在那里睡不着,看着黑暗中泛白的天花板,想心事。后来想古代西域的居民和戎卒——他们的生活是不是也像我现在一样,或者更糟?
    早上起来,沙尘暴还在继续,我心情糟糕,拉上所有的窗帘,整个房间就像黄昏。骑车上班路上,人人掩面,女人带着大的白色口罩,抵着脑袋,迎风而行。男人们抿着嘴巴,眯着眼睛,在风中疾走。到办公室,我是厌倦的,没心事做事情,坐在桌前怔怔想,也不知道想什么。偶尔掀开窗帘看,风尘的世界,苍黄一片,风声犹如哭声,连续不断。
    下午,天晴了,乌云怒卷,在远处的敦煌和新疆之上,还有北边的阿拉善和额济纳旗之上,斜射的阳光如同剑刃,插在浩瀚的巴丹吉林沙漠。我觉得雄伟,心情陡然好转。第二天,天气依然晴好,湛蓝的天空如同汪洋,悬挂在我们的头顶。中午时分,我正在坐在电脑前写字,忽然几声响雷,天马之蹄一般,踏中我的心脏。紧接着是巨大的风暴,从沙漠中心,犹如古匈奴的凶猛军团。
    我觉得了楼房的晃动,窗外的流沙万箭齐发,锐啸之声击疼耳膜。我惊骇,目瞪口呆。更多的垃圾被风鼓舞,一跃升空,楼房之间飘摇,瞬即之间杳无踪影。这是巴丹吉林2007年最大的一次沙尘暴了,大约持续半个多小时,随后,雷电如怒,大雨降临,尘土遁消。整个巴丹吉林都和天空一样,铅黑浓重。
 
七、怀疑
 
    蓦然看到莱蒙托夫的一句诗:“谁能把你的秘密猜度?/谁能把我的思想说破?”我第一次确信了自己是一个十足的怀疑主义者。这里要说的是:从2006年秋季到现在,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好好去做,工作忙和心情糟糕等等当然是托词。天津的兄弟绍东寄来的《俄罗斯思想》和《俄罗斯思想家》已经快半年了,一直放在显眼的位置,几次看了,又放下。其实,我一直在怀疑自己的梦想甚至工作……周围的一切。
    在这本书中,我看到,伟大的托尔斯泰也不止一次对自己葆有热情和梦想的写作志业产生怀疑。写作究竟构成了什么?对一个人而言,操弄文字如果仅仅是一种职业或者纯粹喜好,那么,应当比坚持文学写作就是生命全部要有意义的多。
    文学大抵是用来传达梦想和个人意志的,我坚持这个观点或者伪观点。近些日子,我抽时间读《俄罗斯思想》,进入之后,觉得沉重,那种来自灵魂和精神的压抑——不是这本书本身来带来的,而是出自对思想的一种本能般恐惧和担忧。在这样的一个年代,思想是负累,更是自我的审判。
    我常常怀疑自己的梦想,有巨大的沮丧敷压过来——在这个春天,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很多事情让我看不到意义、看不到隐身于时间之中个体生命的本真诉求的真相。比如写作、简单而繁复的俗世生活,每一个细节之中,似乎都包含了巨大的虚妄。
 
八、漂流
 
    被风书写是一种幸运——我站在这里,在时间当中,像一块活动的石头或者干结的土块,每一天都在掉落——被风书写,被水流带走,我知道我一直在消失,在风中,水中,在天堂也在地狱,在土上也在土下。很多时候,我来不及回顾四周,来不及在说一句话,对你,或者对他,对自己或者对陌生人。我看到的光亮都是棕黑色的——那些人,挤在那里,推杯换盏、钩心斗角,为一杯酒或一枚苹果,甚至一枚纸作的勋章,一会温情脉脉,一会大打出手。
    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些人——他们和我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血肉,同样的灵魂,只是思想意识变了,站在一起,就有了光,相互照耀的光,他们的光是直线的,只近距离看到。而两个爱着的异性所具有的光亮,再远的距离也是无济于事的,他们心中的光线可以无限延长,一个人走到哪里,另一个紧跟而上,哪怕对方在隐蔽角落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对方的眼睛也可以看到。我的一位朋友恋爱了,与女友天各一方,千里的路途阻断了身体,但却阻断不了内心和生理。在夜晚,星空或者月亮,从天堂泻下的光亮照着两个窃窃私语的人,他们的面庞在深夜生动,他们的内心和生理在对方的语声中变得蓬勃异常。
    很多时候,这位朋友就坐在我的面前——在浩大的巴丹吉林沙漠,到处都是人的孤寂——只有成堆的黄沙和古日乃的牧羊是热闹的,成群结队的。我们同在这里生活——跟随风,跟随风中稀薄的水份,像骆驼或者卵石一样,看着自己的脚尖和内心,看着阳光中的树梢乃至偶尔的大雪中的乌鸦翅膀——逐渐地欢愉或者悲伤。这位朋友,他和我一样,是孤独的,我们时常坐在一起,一杯酒,一盒香烟,一些瓜子和水果。交谈之初,总是很谨慎,很腼腆,酒过三巡之后,就打开了内心——我第一个知道一个人的内心竟然是如此的广阔,无所不包,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又无所不及。我吃惊了,看着他的眼睛,陡然陌生了好多,也好奇了起来。
    我知道,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封闭——它是独立的。在很多时候,它只有它自己才可以打开。他说,他爱过一个女人。开始很单纯明净,什么都不想,只是想和她说话,像兄妹,像纯粹的友谊。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了三年之久——他们没有说到爱情,但说到了各自的忧伤、孤独、欢愉和绝望。有一天,他突然对着话筒哭了起来,像一个孩子。他说她身上有一种母性,有一种令男人突然间寸断柔肠的温柔力量。她吃惊了,真的像母亲那样询问他,关心他,他说出了自己的忧伤。
    其实,所谓的忧伤是不可捉摸的,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持续短或者长都飘忽不定。后来他们爱了,自然而然——男人和女人,除了血缘关系,谁都逃不过的这一个悲壮而又幸福的结局。一场恋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像一朵花的开放,像一声雷霆于内心轰鸣,像石头与青草摩擦出的光亮……而这人世间没有一件事情可以以完美的姿势获得收场。最终的失散——他说,他感觉他们的爱情就像路过身体的一场风或者一场雨,一番洗涤之后,最终零落成泥。
    由此,我想到了被风带走和随水而去,想到了美好的事物在时间的开阔通道中的凋落和惨败。那时候,坐在对面的朋友哭了,眼泪在接近午夜的灯光中像是大把大把的黄豆,噗噗噗噗落在敞开的衣襟上。我深受感染,但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安慰是多余的,痛苦和悲伤是对美好最好的悼念和惋惜。这令我不由想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想到郑钧的歌曲,那种掩不住的苍凉和惋伤,绝望和疼痛,我感同身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全都会失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失去,所以我们不要哭泣,所以我们不要回忆过去,所以我们不要在意,所以我们不要埋怨自己……”
    唱着唱着,我也哭了,深夜的两个男人,与其说为一个故事和一支歌曲而失声痛苦,不如说是为一种美好事物的丧失而兔死狐悲。到第二天早上,想起昨夜的情景,两个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此外,还有一点尴尬心理。独自一人的时候,想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首歌曲,忽然能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悲伤、联想起好多人事。神话中的牛郎织女、白蛇许仙等等,那么恩爱的夫妻,美好的人间伴侣,也笼罩在“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句俗语之中。谁也没有逃脱——仍旧只是被风书写,随水而去。附着于真实人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很多的恩爱夫妻,最终也是的,总有一个提前告别人世,将另一个人留在人世——他可以孤独,也可以繁华,可以重续,也可以另嫁。事实上,符合人性有时候也不一定符合美好的标准。如续弦和另嫁,看起来是人性的,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很多的美好事实上没有意义——所谓的憧憬和渴望仅仅是一种情绪,短暂似乎瞬间。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人力无法改变。我一再想起一个发生在身边的真实故事。一个老人,一辈子不喜欢自己的妻子,但妻子异常贤惠,受他暴打之后,仍以笑脸相迎,双手端饭,周到伺候——很多人对这个男人的暴虐行为提出抗议和制止,但效果不大。时光迅即,转眼之间,两个人都老了,忽然一天,妻子去世了——飞扬跋扈的老人忽然黯淡下来,飞扬的神采似乎霜后的茄子,满是憔悴不安。总是一个人待在和妻子生前的房间,使劲抽烟,使劲喝酒,整天看着另外一只枕头发呆——没过多少天,他也死了,无声无息,趴在妻子生前的枕头上,蜷缩着,像一个孩子。
    我知道其中蕴涵了什么——但另外一些,一对夫妻,其实是很脆弱的,如果没有两个人身体和灵魂的结晶,那么,它的脆弱性就不堪一击了。有一次看电视,看到一个极其酷烈和残忍的夫妻情事。妻子为了摆脱丈夫,日日带着情人回家,并在丈夫面前作各种亲昵动作,天长日久,丈夫肝病发作,妻子和情人如愿以偿——这种杀人方法,使人头皮发麻,人的最险恶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了。看完,我觉得了可怕,来自人本身的深不可测的可怕。我得感谢现代传媒手段,它使我形象而又直观地看到了这一个新奇事件——我想到,在汹涌的人海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光怪陆离。
    这一事件,不由得让我想起好多的事情,人和人,夫妻和父母——兄弟和姐妹,尤其那些相互戕害,确实令人沮丧。对簿公堂、怒目金刚虽然可以伸张法制,但谁说那不是对亲情的一种屠杀呢?让  雅克  卢梭说,人性的首先关怀,是对自身利益的关怀——个人以及个人利益,几乎统治了世人的所有欲望。但是,我一向固执认为:一个人,被人生养或者抚摸,留下的痕迹一生都无法消除,那是烙印,是遗传,也是胎记。两个陌生者一旦成为夫妻,以身体接纳和进入身体,其所留下的痕迹也是永生不可删除的——而这些,总是要被风书写,随水漂流的,时间是我们的最为强大的敌人,是刺客,一点点地偷袭,在我们的生命上割下它想要的东西——但是,作为人,我觉得幸运,必然获得了一种在时间中游走的躯体和能力,除此之外,我们还有爱、善良、宽容、自由、思想和无处不在的物质欲望——当我们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我想我会说:我是人,就这样生活,也必将就这样灭亡。
 
九、黑暗
 
    衣服脏了,我一次又一次清洗它们(外套、内衣和内裤、袜子和帽子),我还是我,可衣服总不会同一件衣服。连续的清水之中,凝结的灰尘,被更大的力量击退。晾出的衣服们,被悬挂起来,像是一种刑罚。持续下落的水滴(似乎另一种颜色的血),几乎听不到它们与地面撞击的声音。用不了多久,它们上升,还会变作雨滴,从我看不到的天空落下来。但它们是否还能够落在原地呢?
    这个问题让我惊诧,一滴水就是一滴雨。我和我的衣服,不过是它们途径之地。这一次之后,一生之中,我还会和那滴水相遇么?我看看天空,幽深如井的博大之地,明亮的运作,是不是也包含了惊人的黑暗?
 
 
十、爱情
 
    花朵、清水必不可少,性也是的,还有粮食、歌谣和木质的床、绣花的被褥与干净的地板……我猜想的早晨:我肯定先她而醒,清水在门前流淌,青草包围房屋——最好的花朵是向着木质窗户开放的,芳香从暗夜贯穿黎明,从正午缭绕到大野星明的晚上。
她一定要坐在我的腿上,夜晚在屋外,看萤火虫从远处飞来,山上的羚羊或者雪豹、豺狼抑或狐狸,都到身边聆听。白昼:到处的光亮,把最隐秘的心事照亮,飞过头顶的每一只鸟,即使乌鸦,也要歌唱。
    我要趁着时光,抚摸她:从手指开始,从手臂向上:头发、眼睛、鼻子和嘴唇……她的脖颈细长,她的胸脯,乳房下面是心脏——我总是陶醉,在丰饶的旷野,花朵是会鼓掌的,流水是贴地旅行的时光。

 
十一、刀子
 
    刀子让我孤独。浑身发凉。在甘肃山丹路易?艾黎博物馆,我看到一把匈奴人的弯刀,红锈斑斑,躺在玻璃展柜里,朽烂了的刀鞘就像一口奇怪的棺椁。我凝神看的时候,似乎有血,大批的血,从青草和岩石中流出来,淹没了就近的白色积雪。
    另一把刀子,是短的,是新疆的一位朋友送的——英吉沙小刀,据说是手工的。我收到,打开,手指触刃,有切骨的声响,琴弦一样弹奏。刀尖有点弯曲,而刃是锋利的。紫红色的刀套,弯曲,似乎一张不规则的弓。几年了,闲暇的时候,我就看它,翻来覆去地看。刀子就是刀子。我从来不用它切任何东西。
还有一把,我抽出插回好多次。在午夜,它沉静得令人疼痛。薄的刃闪着暴怒的、激烈的,甚至杀伐和绝望的光——目标确有所指,但又子虚乌有。我喜欢抚摸刀刃的感觉,真正的杀戮不是切开,而是到达;致命的刀,不仅仅是刀。或许,这把刀是不具备形体的,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十二、放逐与收回
    要去一个地方,前些年是出发前几天兴奋不已,内心深处,有一种逃离的快感。随着年龄增大,则还有一种自我放逐的悲怆感。尤其是一个人到某地旅行的前夜,睡前总有一些旖旎或者出其不意的幻想。那是对旅行的自我推测,尤其是对未知之地或一个人在外的某种境遇的臆想和感性判断。前一段时间,一个人去了西双版纳。上飞机落座后,才发现自己心跳异常,勃勃地,连T恤都怦怦然。当夜袭身后,一切都很陌生,也都新鲜得此生未曾,与朋友一番热闹,进入宾馆房间,站在日暮灯火渐起的窗前,身后灯火照耀一个人的空无甚至无助,偶尔的市声或尖利或和缓,打在耳膜里的感觉,竟然有着隔世的恍惚与切肤的孤寂。
    由此我觉得,旅行其实是一种自我放逐和返回的人生片段。几年前,我工作和生活在巴丹吉林沙漠西部边缘,出门黄沙漫漫,戈壁幽深,天空蓝得令人发憷且深如空梦。风沙在春秋两季包抄万物和呼吸,稀有的绿色和骆驼、蜥蜴、红蚂蚁等生命是对长时间处身荒芜人的最真切的安慰和激励。有些时候,我时常一个人外出,其实也走不远,就是在河西走廊、祁连南北的废墟、草地、城镇等地漫游。白天或许有朋友一起,酒桌和车子上喧哗万状,而一到夜晚,躺在空寂的城市或者村镇里,一切声音都是熟悉的,一切人事也都洞明于心,但随着夜色和声音的逐步隐匿,一个人在异地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有一年夏天,我夜宿张掖某酒店。半夜醒时,竟然起不了身,呼吸艰难,越是挣扎越要窒息。持续将近十分钟,被楼下几个男女打架和哭闹声解救。站在窗边向下看,凌晨冷风开神醒脑,再回身看房间,竟然是圆形的,一侧窗台上还放着几只陶罐,上绘赤身摘葡萄女子,且眉目清楚,嘴唇表情如生。那一刻,我突然想尽快回家,提前结束旅行。还有一次,在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所属的祁连山地草原帐篷里喝酒唱歌到半夜,站在流水边,青草上,仰望星空,风在我的肉身上无阻碍旅行。我忽然觉得,于草野之中的生活才是真正自然的,属于个人的,四野无人声,更无人为之痕迹。这样一种境地,才是我最想感受和需要的。
    日常生活,总是被人和人事裹挟,衣冠楚楚而内心仓皇,步履自信而精神萎顿。这是生活的常态,也是人生的必修课。每年或者一段时间外出旅行,其本质不是要换个地方去体验,而是一种自觉地自我放逐。这种放逐是潜意识的,也是屡屡强烈到不能自制的。而在异地一段时间后,却很快又发现,此处和他处,其实都不是自己的地方。从乍到被美景美事“美人”所震撼与吸引,到一切不过如此匆匆别过,这种过程,肉身的挪移变得无足轻重甚至百无聊赖,内心的感觉和精神的折射才是每个旅行者最想要的。因此,我一直觉得,其实每一次旅行,都是自我放逐和自我收回的一种纯精神活动,而身体,只是唯一可以借助的工具而已。
 
 
十三、有一些永生,有一些崩溃

 
    我说的,他们不信——开始,我恼怒,甚至鄙夷那些不信的人,后来,我安静了,不信就不信,没有哪一种意识形态可以垄断所有人。我只是笑笑,尔后走开。事过不久,我说的那些被事实证明了——可当初听我说的人忘却了——只有我记着,再次相聚提起时,他们无言。最多说我有先见之明。
    这时候,我是骄傲的,有智者感——但不久,我知道这是规律,我只不过早事实说出而已。就像人的感情,再亲密的两个人或者一群人也终有一天会崩溃的。“崩溃”一词用在这里似乎有些突兀、霸道和缺乏人情味,但我觉得这比“消失”、“更改”、“变幻”等词更为准确,更有力度。崩溃是突然而止,是一种跌落和沉没——没有余地,如刀锋之后的秸秆,如风后的石头乃至一去不返的水流。它们经过了,就不会再重复——这是残酷的,无情的,一个词使得温暖的感情蒙上了一层悲哀的阴影。
    忽然有一天,打开信箱,收到一位朋友的信,只是一句话:“献平,现在好吗?我想你!”看到这句话,我差点哭了出来。他附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身穿蒙古服装,大红色的,带有黄色的花纹——我又看到了他,一直生活在祁连山南麓高地上的男人铁穆尔——在河西走廊,多年以来,唯有铁穆尔时刻能让我感到一种兄长的信赖和温暖——每次见面,一句话不说,上去拥抱——我喜欢他身上的那股羊腥、奶茶和游牧男人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有几次喝酒,他忍不住跑过来抱住我亲了我一下。一开始,我觉得惊诧,尔后温暖,后来才领悟到:男人和男人之间亲昵行为,从某一种方面表达了内心的接近。
    需要解释的是:我和铁穆尔并没有任何同性恋倾向——关于这一点,我必须说出,这在一个喜欢猜测的年代里,容易被误传和诟病。这么多年来,铁穆尔是唯一让我心醉的同性——在祁连高地上,他像腾格尔一样唱歌,像牧民一样喝酒,一头怒发和黑红的脸膛在骏马上飞驰的神采,足可代替我心目中景仰的成吉思汗。除了见面,我们很少联系,有时候他突然来电话,有时候我突然打过去,说几句话。2003年,铁穆尔生了一场病,嫂夫人格日乐说,是腹腔积水——喝酒喝的。朋友们到他那里,说是不喝,少喝,喝一点,但喝着喝着就多了,手足舞蹈,大声唱歌。有次在张掖聚会,喝到半宿,他还要喝,我和王新军把他呵斥了一顿,抬到床上休息,替他喝下了剩余的半斤多酒。
    很多时候,不由自主想起铁穆尔——感觉像是自己的一个亲人,心里总是暖暖的——这种感情是美的,我相信它会永生,在我和铁穆尔,还有另外一些人(但不会太多)之间。然而我一直不自信——害怕有一天它会崩溃,像被腰斩一样。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我经历了那么多——感情的突然崩溃。我相信那是世上最为锋利的刀刃,吹毛立断,削铁如泥。这种残酷时常让我觉得了人的悲哀。好多年前,和一个同学,感情好到了合穿一条裤子的可怕程度,但没有多久——没有任何矛盾和怨隙,忽然觉得对方陌生异常了,一度肆无忌惮的内心瞬间关闭。
    还有一个我暗恋过的人,只是一件小事,使我顿然对她产生了别样的看法。我一向认为,一个女孩子,过于精明世俗是绝对令人不安的。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单身者,无挂无碍——我不知道她从那里学来的那么多的世俗和小聪明——怕自己吃亏,处处都想着如何去获得某个男人更多的物质。似乎就在瞬间,我看到了,暗潮汹涌多年的心突然一落千丈,蓬勃的火苗被一阵风吹灭。有一天傍晚,我对她说出了自己曾经的心情,也对她说出了为什么突然崩溃,她笑了,很勉强,很快转身走远了。
    感情最大的敌人是俗世功利——我忽然想到这句话,并且有一种被命中的感觉——这是令人沮丧的,利益使得人的感情时时处处受到崩溃的威胁。长期以来,我不喜欢那些头脑精明、世俗透彻的知识分子。前些年,一位著名作家路经我地,内心欣欣然,一起多日,然后送上飞机。一个月过去了,再次看到他的名片和书籍的时候,忽然发现,这是一个依旧保留和张扬着小农意识和农民式狡黠的人——精于算计而又滴水不漏——如果他仅仅是一个纯粹的俗世生活者,我反而会对他越发尊敬——人毕竟要在物质中沉沦,要在俗世生活中摸爬滚打,多一些智慧,会使他的生活更为丰裕和快乐一些。
    而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喜欢大智若愚——有着老子的“道”学和《圣经》一样看似愚笨的智慧,而不是在俗世生活中游刃有余、城府如海、心计若草的人。与这位著名作家相同的是另外一位成名作家——也是忽然之间,发现他确实参透了人生智慧,或许写小说的缘故,将某种形势判断得如此精巧,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回避的机会和退路——中国作家大抵是聪明的,有人叫做东方智慧或者中庸之道,甚至为此自美不已,著书立说。而我想,中国文学为什么远离诺贝尔文学奖,大概也和中国文人太机警、心性狭窄、机巧和处处卖弄世俗“聪明”与“中庸”有关。伟大的作品永远都不动声色、大巧若拙和指向宏大的。
但我一如既往热爱他们的作品(或许正因为他们太聪明,短暂的红火之后便沉寂下来),但却对他们的人产生了另外一种情绪,有些畏惧和惊恐——尽管我一直努力接近并恢复到原先的心理状态,但却自己又在排斥自己——这令我莫名的忧伤。我知道自己错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处世方式和生存理念,作为朋友,无权干涉,哪怕是直接伤害到自己。但我做不到,我知道某种东西在崩溃,迅速,决绝,不留余地。伯特兰?罗素说:“爱和知识是人生幸福的翅膀。”我所理解的爱是博大的和宽容的,是具体的也是泛指的,是个人的也是群体的——不为私心所享,而是公正的和救赎的,开阔的和永恒的。而知识是一种有效的解决能力,乃至深入事物和世相本质的有力武器,用来确保我们在某种情况下判断无误,进而做出正确选择。
    这么多年来,我遇到过很多人,但很少有人留下来,在心里绣成一个花朵的模样;我知道,也很少有人记住我,在他心里为我做一个小小的巢。但我还将遇到——我不轻易说爱,不那么随意地去张开和收拢——这只能说明我的自私和狭隘——面对更多的生命与事物,我更多地感到无所适从和一种从内到外的汹涌、庞大、深不可测与不可阻挡。很多时候,我总是想起母亲教育我的那句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是一个朴素的交际原则,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敬”这个词是含糊的——但我理解的不是给领导敬酒的敬,乃是发自内心的敬和敬意。我也知道,在这个人世上,总要有一些感情是要崩塌的,但仍可安慰和欣慰的是,也总会有一些感情是永生的,它会深入到我的骨髓和灵魂,如果可以,即使肉体不再,生命成灰,我愿意它们如影随形,与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