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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堕民”
■朱大路(上海)
    我母亲,生在浙江溪口,所以,我算得上半个奉化人。奉化历史上,存在过“堕民”,也叫“丐户”,俗称“大贫”,“聚处城外,自为匹偶”。“堕民”被视作“贱民”,究其来历,或为“政敌之裔”,或为“罪俘之遗”,世代卑微,遭人歧视。有资料显示,抗战以前,奉化还有“堕民”两千人。但我这几十年,去过几次奉化,均未耳闻这类故事。毕竟是前尘往事——生活已向前走得很远了。
    促使我在此,拾起“堕民“话题的,是网上M先生的一篇文章。文中说,他的一部旧作,长篇小说《堕民》——描写“江浙一带特有的被自由民视之为天生的‘贱胎’,因而可以公然百般凌辱的一些单独聚集的群体”——十五年前,由一家影视公司改编成电视剧。他说,题材没有禁忌,但改编时,“为着避免麻烦,我与老X还是用了无人知晓的笔名。”此剧开拍到一大半时,忽然来了禁拍令,因为按协议,片头将出现“根据某某小说改编”字样,而“某某”是M少年时代的笔名,但被有关部门得知,“某某”便是M。这样一来,“数百万投资将付诸东流,而尚蒙在鼓里的剧组一两百个演职人员还在横店冒着高温日夜奋战。一旦宣布禁拍令后果很难预料。”电视剧制片人星夜赶回上海,经过奔走努力,依然无效,最后只得请求M放弃了署名权。
    M在“文革”中,曾卷入政治漩涡。文中提到的“老X”,会是“文革”中上海的风云人物。
    文章读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二十多年前,我们副刊举办杂文征文,各地来稿甚多,小山一样,堆放在我的办公桌。某日,我看到有个信封掉在地上,捡起一看,是一篇征稿,道理新颖,文笔老到。署名却很陌生,可能是位新作者吧!文章发表后,他又寄来新的。后来,嫌陌生的署名领取稿酬不便,他署了真名。原来,他就是M。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稿子不能刊用了。多年后,文学研究所的许兄,带我去见了M。M说,他当初明显感觉到了对他稿子处理的“从热到冷”。言谈中,他冒出一句——“瞿秋白说他搞政治,是‘犬耕田’;而我认为我搞政治,是‘兔耕田’!”犬耕田,是“不胜任”;兔耕田,则是“入错行”。兔比犬,外行得多了。M用此比喻,表达自己五味瓶子打翻了的滋味——既觉得倒霉、又感到后悔。小说、散文、杂文、学术研究,他都拿得起来,但政治上的几年“风光”,换来的是一辈子运交华盖……
现在,让我们再接着读M的文章——当M将签订“自愿”放弃署名权新协议的消息告诉“老X”“老X”起先也很吃惊,“随后就作了一番自我,调侃。他说在他们看来,我和你也都成了‘堕民’,连次等公民也算不上。堕民就堕民吧。堕民不也是‘民’吗?有个‘民’做做,照样可以活得很自在!”
    “堕民”——“老X”从剧中顺手拈来这一名词!而我的全部感触,就是被他的这两句话激发而生。我忽然记起,他当年,在台上,心态不是这样的。那年代,普遍实行一种政策:“知识分子要搞得臭一点,但也不能搞得太臭”。有多少作家、学者,受歧视,被夺走创作的权利。连我这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想学习写作、发表作品,也被这个“老X”多次下达的“指示”——新闻单位的人搞文学创作,是名利思想作怪——而封杀,一度失去发表作品的权利。
    记得,我对父亲倾诉了无处发表的苦恼。这时,伟大的父爱降临了,我听见父亲安慰我说——“你不能发表,那就写完后,放在那里,自己看看好了!”
    自己当作者,自己当读者,自娱自乐,也算是当了一回作家,作品能被读者阅读了。“这是体现‘成就感’唯一最省力、最安全的办法”——我用这样的想法来自我调侃。心里,有点酸。但那个年代,父亲这句安慰的话,说实在,已让我心头温暖了好久。
    如今,我在M的文章里,读到了“老X”的“堕民”心态。我并不是说,今天对该电视剧署名权的封杀,十分英明正确;而是说,当年“四人帮”一伙对知识分子创作权的封杀,十分蛮横无理。
    我不知道,“老X”在遭此禁令、想到“堕民”二字时,有无思忖一下,当初他在封杀别人时,别人心里想到的是什么?别人创作,是名利思想作怪;他创作,是不是名利思想作怪?什么叫名利思想?名利思想是属于资产阶级的,还是属于无产阶级的?名利思想是因人而异的吗?换位一思考,什么都明白了。
而这个世界上,真是有“轮回”的——现在,轮到他自我调侃了。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但荒谬,而且虚伪;它让一些人,受利益驱动,绑在同一驾“政治”马车上,做着似是而非的事,说着连自己有时也未必真正相信的话。它的虚伪,常常表现在同“人性”拗着干,往往批别人的东西,一旦套回到自己头上,自己也想不通了,“人性”立马原形毕露了。
末了,只有一句话:希望“文革”这样的闹剧别再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