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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做他
■刘诚龙(湖南)
    蒙古俺答犯边,打到北京城下了,城防司令丁汝夔高挂免战牌,“汝夔因不敢主战,诸将亦益闭营,寇以此肆掠无所忌”,由得俺答奸淫掳掠,长达个多星期。一个亡命徒,抢一回银行,半小时可掳掠几大密码箱,那么多兵痞,能干多少坏事?宰鸡杀鸭,小事,不说了;一日强奸一个良家妇女,国民怕也有十万妻女遭难了;百姓十年几十年节衣缩食,从牙缝挤出来的学费、养老费、购房款与存起来待结婚的钱,还有要保不使一病回到解放前的医疗费(医疗费那贵,一般百姓钱再多,也保不了不回解放前),半晌没了……百姓缴那多税,供养子弟兵,现在百姓遭侵略掳掠了,却啥都不管,司令带兵在城里喝酒打牌、斗鸡摸狗逛窑子;不但如此,待侵略者满载归去,丁司令叫士兵出城,“鸾兵无纪律,掠民间……汝夔亦戒勿治鸾兵。民益怨怒。”这般司令若不杀,何以平民愤?
    丁汝夔被牵往菜市口,罪名是御敌无策,其他诸如作风与贪腐问题,都没算他帐了(据说到了某级,贪腐一般不算事)。帝国要杀人,那是一道好景致,犁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杀头,做衣服买卖的、开五金小店的、卖手机玩具的,关了店子,停了生意,都去观赏枪杀片了;不单市井小民有当看客的爱好,以文明自居的文人,其好奇心,也大大的有,晚清文人孙宝瑄,“闻市将刑人,往视则甫搭棚,观者如堵,知为卫汝贵”,呼朋唤友,一起去看,上午去了,没见杀,下午再去,“午后,复同地山、伯棠往视”,下午去了,还没见杀,傍晚再去,“俄日暮”,终于看到杀人了,“则已毕刑”,看完了,心情更好了,找馆子坐起,喝酒打牌去了,“余遂归,赴徐博泉之约,夜饮于广和居。”
    丁汝夔被杀头,场景估计也很壮观,定然是“人声阗咽,拥挤不可近视”,其中除了市民与文人外,还有官人。这是教育官员的好现场啊,多年前,我们最喜欢搞公审,逢有罪犯要行刑,组织机关、学校、居民前往大操场,开展警示教育;几百年前,这几乎是吃饭拉屎的平常事,二十四史都懒得记了的。
    丁汝夔捆将起来,双手反绑,背后插标,拉往菜市口,沿途观众,密密麻麻,挨挨挤挤,排满了看客。其他看客不说了,单是机关里的达官显吏,都去看把戏了——说错了,市民是去看把戏的,官员是去接受心态教育的。帝国搞这般教育,其预想是:你还想搞贪污吗?贪污是要杀头的;你还想不作为乱作为吗?渎职乱职,是要是要杀头的……帝国政工们这么设想,只要搞了这般警示教育,那么机关里的官员,既会清者自清,浊者也清,能者自能,庸者也能。
    换上在下,看到那勾魂刀望人脖子飞来,早自心脏掉了裤裆,早已魂飞魄散,做什么贪官啊?连清官都不想做了(清官不也常常被害?)。官人做不得也,哥哥。
也可能是我没见过官场好处,单是看了官人被捉拿,被牢狱,被杀头,不曾看到官人莺莺燕燕,不曾看到官人吃吃喝喝,不曾看到官人呼呼拥拥,不曾看到官人家里那票子堆堆叠叠。欣看丁汝夔被杀的人堆里,有很多见惯不惊的老官场,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胆小鬼,“缙绅见而叹”,叹道:“仕途之险如此,有何宦情?”和平时代,最危险的职业是当官,关了牢房里的,官人比例据说最高的,还可能判死刑呢——有好事者曾统计,这几十年,官人挨子弹的,没有一个师的规模,也有一个独立团建制了,做官有什么味啊?等着去坐牢,等着去杀头?
    如此兴叹的,是一位新官蛋子,单是见了当官难,没曾感受到世上还是当官好。旁边有官场老油子,看到新官蛋子脚打葳身打摆子,笑了起来:“若是兵部尚书,一日杀一个,只索抛却;若使一月杀一个,还要做他。”若天天要杀官以祭廉政,以行天道,以平民愤,以舒人间公平正义,那官确实做不得;但要是一个月才杀一个,那天下还有比当官更好的职业吗?那么风光,那么气派,那么有味,那么赚钱……徐其耀做教育厅长,能包养146个情妇呢;张宗海做宣传部长,横陈在老牛前面的,好一片嫩草,有好事者给数了,他在五星级宾馆,常年玩的是17位本科大学生;邓宝驹做深圳市沙井银行行长,800天给五奶1840万玩……爽不爽?爽死个人呢。
    明清称得上领导的,不多。据说清朝县令,是1700多点(清朝书法家,给其书斋起名为仰视千七百二十九隺斋,是说清朝有1729个县级县),加上知府道台六部九卿,也不过是翻个倍,三千四五百吧,若一日杀一个,10年全换血,两届就轮个遍,谁走得脱?这位老领导说一日杀一官,那官做不得,就是这么计算的;设若一月杀一个呢,那就要300年才一个轮回,才轮到你,那还有什么可怕的?易以时空,县域数目翻番,一县一巨头再翻四倍(尚不含武装司令),一月杀一个,那杀头则千年等一回了——阁下何曾见过一月杀一个的?反贪单有腾位置之功,不赋予绝杀之意,每年见贪官倒台倒有数百,一年难见铡过一头了。
    老领导这么计算,是将惩处与做官来做加减,奖惩官员与官员清浊,有对应关系,此消彼长;惩处多,惩处有力度,贪渎之吏,或不大敢了;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或者是选择性执法(比如贪腐没事,下属不听话了,才拿贪腐说事),那就吓不了官员;死刑,都吓不住,何况死刑是那么少——据说经济犯罪,学者与官员都在高声嚷,要取消死刑呢(经济犯罪?谁最有资格经济犯罪?),怕什么怕?
    何况官员坐牢,判无期徒刑的,坐那么三五年,保外就医了;判十年八年的,八九十个月,就监外执行了,出来了,官难当成,想安度晚年的,有钱打底,当寓公;还想发挥余热的,去房地产当总经理当副董事长,万千老板来请他——他在官场有好人脉呢;或真坐了班房,在里面过得不差,权当是强制休假。晚清有个龚照屿,跟丁汝夔一样,养他千日,一时都用不了他,甲午海战,他溜之大吉,被关了牢,他在里头,有七八个妻妾服侍他的(参见拙文《龚照屿狱中的幸福生活》)。
    带官场进铁丝网,带官员去火葬场,则以为官员不再贪,不再腐,不再胡作非为,自是笑话;带去杀头的刑场,都吓不了他,他可能看了杀头后,转身去“夜饮于广和居。”官员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万难,要去争取做盛吏,做党政要员,既源自惩处太少,更源自诱惑太多。诱惑那多,自引飞蛾赴火,纵使有人说当官危险,容易破丧家,也止不住一队队人,人挤人,人踏人,人踩人,来考公务员。
    比如一个垃圾桶,里面尽是臭鱼臭肉臭豆腐臭油水臭蛋糕……叫苍蝇不成群结队来叮百缝千隙的臭鸡蛋,也是难的;而若把垃圾桶清理干净了,把权力锁进笼子了,把利益关进冰箱了,苍蝇有还是会有,但不过是“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罢了。
    若官场既是垃圾桶,又不怎么用力打,那不引无数苍蝇纷纷云集?纵有苍蝇拍在旁飞舞,苍蝇也自不怕死,还要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