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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家的祭坛
■高念章(江苏)
    把神圣的祭坛设在害人坑边,听起来匪夷所思,然而却演绎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
    元宵节刚过,尽管春寒料峭,但天无片云,水不见波。在深渊似的水坑边临时堆起的一个高台上,铺着塑料布,其上摆着一口整猪、一只全羊、两瓶白酒、红色蜡烛、时鲜水果、多种糕点和一束鲜花,外加馨香缭绕。压在上面的挽联有一半拖在地上。联曰:“生前积德行善 十里八乡音容仍在/逝后救死扶伤 三山五岳笑貌永存”。平心而论,此联虽不称奇,但平起仄收,对仗工整,不见瑕疵。但看逻辑,有失推敲。时下不少活人尚且见死不救,逝者救死扶伤,实乃闻所未闻。也许撰者言之有据?
    随着主祭人一声“祭祀开始!”,祭(zhài)家三代十口,齐刷刷跪倒,五体投地,涕泗横流,连连叩头。家长祭新华,略识之无。一袭深色西服,玄青领带垂在胸前。经过理发修面,20多天的疲惫仿佛洗去一半,然而心中的怒火,似乎仍在燃烧,因为他的浓眉依旧紧锁,两眼还在喷火。他接过一碗酒,高举过顶,面朝四十几米宽的水那边一片坟地,代表全家大声说道:“感谢覃家列祖列宗护佑,把我儿小军送还,更希望保佑他将来金榜题名。我们祝福覃家后人远行天下,个个安康!也乞求上苍,别让这个坑再祸害村民。”回声激荡,浪涌拍岸。言罢,他将烈酒泼向水面。此情此景,在场的乡邻无不动容。接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气球升空,掌声雷动。
    起因发生在辛卯岁未,腊月二十三(2012年1月16日),大寒前5天,龙年前一周,祭老爷子过世刚9天。那一天非同寻常,朔风呼啸,滴水成冰。多数成年人躲在家里取暖,难得假期的孩子却在室外疯玩。祭老爷子8岁的孙子小军和几个不相上下的男孩,放着鞭炮,你追我赶。忽然,小军不慎绊倒,滚入大水坑内,拼命挣扎。胆小的孩子吓得飞奔回家,不敢吭声,只有小健沉着。他把树枝递给小军,想救伙伴,没有成功。此时,小军已沉入水底,他只好去叫小军的家人。祭新华可巧外出串门,小军的奶奶和妈妈闻声跑到坑边,急得团团转。等到新华赶来,已是半小时之后。他和衣跳入薄冰覆盖的冷水,连扎几个猛子才捞出孩子。孩子递上岸已经断气,他自己筋疲力尽,怎么也爬不上来。几个壮汉用杠子拽不动,用一条粗绳套住腰将其拉出。事后测量,水坑最深处4.99米。好险!
外人可能不知,祭家祭祀的覃家,出了全村500年来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留学生,第一个博士生,第一个专家和第一个教授。现在,有多人在美、英、日、俄,或打洋工,赚外汇,其乐融融;或开店铺,当老板,悠然自得。
    最近几年,农民斗富,建楼成风。他们不差钱,就差土。自从去年赵家后生赵千钟考取号称“西湖清华”的浙江大学,准备做家族第一个留学生,这里的土价飙升10倍,成了“稀土”。那小子原来网瘾成性,无心向学,气得家长寻死觅活。其父赵思学(现名高白考)深知其子崇尚义气,故意骂他忘恩负义。儿子不服,讨要证据。父亲手指门前一棵合抱的大树,问:“小强,你知道这巴丹杏是谁栽的吗?”儿子摇头不知。父亲深情地说:“这就是你覃家大爷爷60年前留下的纪念!你春天赏花,夏天吃果,何况咱家新楼还建在人家老宅基上?吃水不忘打井人,乘凉不忘栽树人。你拍拍胸脯,问问自己,能对得起他老人家嘛?”这驰骋网络的高手被戳到痛处,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经过进一步沟通,小强引以为荣的网坛偶像、本县老乡覃教授,原来与他同村、同宅。他立即连线,请求视频。他自报家门,并告知老教授他祖上三代人的大名和小名。老教授如同返乡,喜不胜收。从此,老教授“捡”了一个孙子。从人生到理想,从挫折到成功,从外语到写作,老教授对其悉心点拨。小强放假,老教授约他进城,带他瞻仰烈士纪念塔,参观大学校园,拜谒状元李蟠碑园,访问知名学者,请教杂文作家。小强突飞猛进,师生刮目相看。眼见小强浪子回头,思学感到有了盼头,才决定盖这座小楼。
    思学参加高考那年,江苏的录取线比京沪高100多分。他只差半分名落孙山,一气之下,他跑到派出所把名字改为“高白考”,寓意高母所生的儿子,像杨白劳们的后代一样,脱“白”比脱贫还要难。他聪明好学,酷爱文史,自称《毛泽东选集》通读三遍,十分崇拜一代伟人靠文房四宝打败了对手的飞机加大炮。他给儿子取名“千钟”,就出自宋真宗的“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他还见解独到,认为,《百家姓》“赵”为先,当之无愧。由于赵姓基因优秀,才出了16个皇帝和一个总书记。比起朱家只有15个皇帝和一个总理,还要风光。他坚信,自己的儿子必成大器。
思学明知小强转变与教授指导有关,而且是转变在前,盖楼在后,他却突发奇想,挖了覃家老林一筐粘土,用来泥山墙,期盼山高水长,高中三甲。至于灵感,来自一篇报道。本县籍台湾诗人、儒商舒兰先生,少小离家,老大祭祖,带走一抔黄土。这证明土比金贵,也符合五行学说“土能生金”之道。
小强能进曾经的宋都,轰动全村。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渴望文化翻身,纷纷登门,讨教秘笈。赵思学笑而不答,秘而不宣,急得大家抓耳挠腮。他们最后商定,他若执意保密,将对其实施制裁。思学转念一想,本村已经无人与小强竞争,何不帮大家一把?赵思学,不,高白考,已今非昔比,身价倍增。看那一双双急不可耐的眼神,他故弄玄虚,说建楼用了覃家的“功名土”,赵家才出状元郎。这显然是善意的谎言。不然,他不会把老教授的联系方式抄给大家。孰料,大家仍信以为真。一传十,十传百,“功名土”不胫而走。
    一个疑似黑恶之徒,名叫吴天良。他有五子三婿,个个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们父、子、婿9人平均上学4年半,最高学历初二下。这“九头鸟”之家,凭借肌肉发达,无恶不作。全村5.6%的人被打,7.3%的人挨骂。假如按“人次”统计,比例还大。这其中有年过耄耋的老翁,有即将临盆的孕妇,有刚背书包的学童。自然,还包括他们自己的爹娘与姐妹。要说原因,冠冕堂皇:不是“该揍”,就是“欠骂”。他家丑鬼“两瓣嘴”,见孟家新娘姿色超群,嬉皮笑脸,动手动脚。因强吻遭掴,老羞成怒,对人拳打脚踢,部位专选下身和乳峰。新郎怒不可遏,抽刀相向,他才逃之夭夭。吴氏其他妖孽——“一跺脚”、“三只手”、“四眼狗”和“五毒蛇”——个个劣迹斑斑,恶贯满盈。
    别看他们几近白丁,但善于发现商机,“功名土”遂成为吴家的开发项目。他们先画一个圈,“禁止闲人入内”,然后开来大型挖掘机,把覃家祖辈种过的土地,围绕墓地一挖再挖,然后按斤高价出售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土。先卖给本村,后卖给外村、外乡、外县、外省。他们甚至用覃家文凭包装自己,恶意炒作,招摇撞骗,忽悠外地买家。很快,良田变成深坑。半径接近50米,既无护栏,又无警示,岸似悬崖,险象环生,随时可能吞噬孩童和六畜的生命。尚未出售的覃家祖坟,状若浮萍,漂在中央。
    回头再说祭新华。他瑟瑟发抖,来不及换衣服,在嚎啕声中,倒提着儿子,又是拍,又是摇,不停地呼唤“小军,小军!” 半小时过去了,仍不见任何动静。他声音嘶哑,欲哭无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活儿子,再与吴家理论。不一会,这命大的孩子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黄水,慢慢有了气息。全家破涕为笑,赶紧送往医院抢救。
土埠村,40几户,200多口,地处鲁南苏北、两省、三县、六乡交界,人称“八不管”。解放前是洪水走廊,十年十淹九旱。上世纪前50年,曾有三男二女溺水,无一生还,百姓谈水色变。小军大难不死,迅速传遍临近乡镇。有断言肇事者自掘坟墓的,有骂他丧尽天良的,有咒他全家不得好死的,有酝酿立即告发的,还有鼓动暗中报复的。分析奇迹出现的原因,多数人说与覃家有关。覃家世代本分善良,家风尚义,扶弱济困,嫉恶如仇,其先人冥府施救,不足为奇。新华笃信不疑,决心隆重设祭,才出现本文开篇的一幕。
    走基层的《都市晚报》记者见到这个必有后福的男孩,是4月2日,清明前夕。地点就在祭坛旁。他明目皓齿,脸蛋红润,虽然康复,仍然心有余悸。面对摄像机镜    头,他颇显拘谨,但回答记者的问题毫不含糊。
    问:你差一点被淹死,恨不恨那个挖坑的人?
    答:恨,恨,恨!
    问:为什么?
    答:他挖的是害人坑!以后还可能有人掉下去。
    问:你敢不敢告他?
    答:敢,敢,敢!
    问:你长大以后,遇到别人落水,会不会去救?
    答:会!
    记者走进祭家客厅,发现香案上方是毛主席的彩色肖像,其下是一张泛黄的立功证书,嵌在玻璃框内。这是七世单传、三代军人之家。小军的曾祖父是八路军115师老五团的机枪班长,在反扫荡中为掩护主力撤退,激战一天一夜,最后与全班9位战友壮烈殉国,部队成功转移。难怪采访时记者能够感受到,这小家伙的血管里有英雄的基因在流淌。
    此次溺水事件,最终引起省、市、县、镇四级人民政府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批示:肇事者必须立即恢复地形地貌,赔偿受害者一切损失,争取从宽处罚。否则,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