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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奇庄
■王国益(浙江)
导言
 
    华夏的历史天空,闪烁着几颗耀眼的城市之星,有长安、洛阳、金陵……。然而,在京杭大运河畔,还有一颗不为世人所熟知的璀璨之星,至今仍在散发出夺目的光芒,它叫台儿庄。
    台儿庄,在常人眼里也许仅仅是个抗日的战场,内涵不深,底蕴不厚,悠情不长。史实告诉我,它确因驱寇而扬名,但它在历史上商贾云集、人文荟萃、蕴涵渊深,乃华夏一古城。它因古运河而生,与中华共命运,几经磨难、百折不挠,凤凰涅盘,如今已被联合国世界遗产组织确认为在二战摧毁城市中,继波兰华沙后全球仅有具备重建资格的第二个历史文化名城。
 
一、名出传奇
    一座名城的兴起,总与民族文化紧密相连,总有许多传说、传奇与之相伴。
    据考古发现,远在新石器时代,台儿庄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建有村落。它夏属徐州国,商属偪阳国,秦汉属东海郡,东晋时并入吕县,明洪武年又改归峄县。那里是华夏的发祥地,史传轩辕黄帝之陵就在风光迤逦的黄丘山;那里是中华的战略地,历代霸主竞相逐鹿,繁荣与战火轮番交替;那里是深邃玄妙之地,神奇的故事一个又一个在此滋生。
    传说,远古时台儿庄东南山住着一位白衣女,未婚而孕,离奇产下一四爪白蛇,她一时惊慌,使刀砍去一爪,小蛇化作白光隐遁而去,在长白山化作俗人拜师学艺,二十年后返乡探母。白衣女疑儿寻仇,遂躲于山中。白蛇四处寻亲,不见其母,绝望中咬破手指,在母住洞口写下“望母山”,便抑郁而逝。白衣女见字方知误会其儿,于儿住处写下“探儿庄”三字。此虽为传说,然名出有因。千百年来,台儿庄送走无数个风急雨骤的岁月,也迎来无数个波谲云诡的年代;送走无数个波澜壮阔的事件,也迎来无数个惊心动魄的争战,古老之梦从这里酿成,新的传说又在此延伸。
    台儿庄亦称台家庄、台花庄。明崇祯十二年(1639),扬州道河防碑载曰:“南自清河县起,北至台儿庄止,此三百里之内尤为灌薮”,这便是“台儿庄”最早之记载。
    台儿庄的兴起与大运河息息相关。公元614年,隋炀帝为促进华夏南北货物流转,在吴王夫差开凿“邗沟”基础上开掘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后因运河徐州段黄河常淤塞口,逐开泇河。《明史》卷记载:“决沛县四铺口太行堤,灌昭阳湖,入夏镇,横冲运道。化龙议开泇河,属之邳州直河,以避河险。”明万历二十八年,工部尚书刘东星奉旨开泇河并通航,后工部右侍郎李化龙又将泇河改道,自李家口引水,下至邳州直河口,全程260华里。遂避黄河之灾,台庄逐成鲁南交通枢纽、水旱码头。明清时年漕运货粮400万石,漕船7千多艘,商船近万艘,人口由几千猛增5万之众,营造了“商贾迤逦,一河渔火,歌声十里,夜不罢市”之盛景。 
    时至康乾盛世,乾隆帝四次南巡。一日,龙船行至台儿庄,忽听唢呐声声,人熙攘攘,乾隆得知一农家兴办喜事,便唤刘墉送去贺礼:三枚铜钱、一联喜帖。帖曰:“三文铜钱贺喜,嫌少莫收,收者爱财。”主人见此惶恐不安:“不收,欺君!收罢,贪财!”正在踌躇之际,私塾读书的孩童跑出说:“姥姥莫急,我来应对!”便持笔写下:“一间茅屋待客,嫌贫莫来,来者贪吃。”刘墉将对联呈于乾隆,皇上问道:“此联出自何人之笔,竟有这般智慧!”刘墉答:“乃出一稚童之手。”乾隆愈惊,连呼:“神童!台儿庄果然人杰地灵,连童子都如此出奇!”当即封该童为七品官,并御题台儿庄为“天下第一庄”。孩童为族人争光,父辈抬着他满街游行庆贺,外乡人便称此庄为“抬儿庄”。
    如此这般的故事与传奇,在台儿庄不胜枚举,它或滋生于远古,或发生于当今,或来自于民间,或源从于宦政,一个小小的台儿庄,竟有这么多的奇妙故事,这么深厚的历史文化,这么难舍的帝王情缘,真让人惊叹不已。
 
二、汪塘云贾
    台儿庄的奇,不仅是其得名,还因其奇迹般地崛起。
    壬辰年初春,我与周斌怀着憧憬之心,在子明先生和晓明女士引导下,郑重其事地走近我向往已久的历史文化名城。汽车在西门外停下,一座雄伟壮丽的古城楼尽收眼底,“台儿庄”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镌刻于气宇轩昂的城门上,四只红灯笼拥簇着巨匾“天下第一庄”。它昭示世人,这座城门屡毁屡建,虽经受诸多的危难与沧桑,仍不失当年的雄姿与豪气,它有山海关之势,函谷关之险,嘉峪关之高,恰似雄狮盘卧于运河之畔。
    从楼门进入,迫入眼帘的古城竟是那样的昌盛繁荣!三条古大街呈“川”字型排开,左大街是台湾街,明清建筑,沿街而立,延绵数公里,直至东门;沿运河的是月河街,依水而行,水埠相挨,曲折延伸,对岸风光一览而尽;中间为大衙门街,乃台儿庄主干街。我信步于琼楼玉宇的衙门街,人行景随移,渠水街边潺;十里不嫌长,皇族迎面来;满眼古色香,美色胜长安。街两侧的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蜿蜒环绕,古色古香。中国著名的八大风格建筑齐齐汇聚:晋徽派、江南派、鲁南派等建筑风格应有尽有,让你目不暇接。日升昌、参将署、正升园,历历在目;文汇楼、泰和楼、正和楼,楼楼相抱;扶风堂、保寿堂、中和堂,堂堂相映;广济桥、复兴桥、至尊桥,桥桥相连;泰山庙、关帝庙、妈祖庙,庙庙相应。真可谓,玉砌雕栏席不暇暖,曲水飘舟百看不厌,华夏的名楼着屋与之相比,真有相形见绌之感:承德避暑山庄过于整齐划一,似乎少了点灵秀之气;丽江民居古城过于平民世俗,似乎少了点贵胄之韵;梵蒂冈大教堂过于奢侈豪华,似乎少了点庶民之味;坎昆度假胜地过于浪漫风流,似乎少了点凝重之风。唯有台儿庄精琢于工,取其于中,存尚于庸,四方趋同。我粗观台儿庄建筑,其雄伟,其瑰丽,其典雅,其秀美,其古朴,无不彰显了它的灵慧,它的内涵,它的品味,它的气度。
    熙闹前头是幽冷,繁华原为穷僻壤。自古来,台儿庄土地肥沃,但地势低洼;气候适宜,但洪水常顾,人们只能筑台而居。百年挖地取土,遂成十八个大小不等的水汪塘和曲折委蛇的十里长渠。百姓将明沟暗渠与运河接通,“汪”渠相连,随“塘”而居,风生水起数百年,形成纵横交错、城水相依、以河代路的北国水城。
    历史上的台城啊,熙攘而不紊兮,四海商贾相汇聚;河汤激潺湲兮,泇河南北喜通联;寻死生契阔兮,朝暮吟唱两情长;百舸齐争流兮,河忙物畅辟财源;黎民以昭明兮,万邦协和乃时雍。台儿庄为鲁南商贸重镇,富庶殷实,约台之民,商贾过半,豪富一时,莫盛于此。由此,明末清初产生了财富四大家:台、花、郁、马;康乾时又出燕、尤、赵、万四大家;晚清还有陈、王、袁、骆四小家。家家财富达几十万至上百万银两,“四大家”中尤以万、郁两家名声最大,影响最广,也最具特色。
    万氏是台儿庄较早发家的商贾。康乾年间,山西万姓青年走出溪口来台儿庄淘金。他开设万顺昌商号,组织储运,业务逐渐兴旺。一日,官府漕运管带因病滞留客栈,万氏略通医术,为其调治愈痊。管带感谢说:“本官船专跑杭州兹购丝绸瓷器,去时多空船,可捎带货物,定能赚钱。”随后万氏投身贩运,获利丰盈,渐成台庄富户。后家业传至万邦俊、万邦彦一代。弟邦彦因痴迷诗书耗尽家财,兄邦俊遂言:“如此境况,兄弟不如合力重营,如何?”邦彦应允。邦俊擅长经商,善于开拓,兄弟俩重操祖业,苦心经营,财资达越四十万两白银,故称“四十万”。台儿庄商贾的成就,亦是历史上晋商、徽商、浙商成功的写照,他们以诚立业、以拓宏业、以恒经业,衍绎出华夏商帮绵绵不绝、薪火相传的经商之道,至今熠熠生辉。
    北方商人毕竟有气魄,万家富达后,在黄金运河段轻轻松松地盖了个“扶风堂”,却把江南的大批宅院比了个落荒。他们万里商海驰骋收敛成了一个宅院,宅院建筑风格又是那样的富丽堂皇,没有局促,没有掩饰,没有诡秘,也没有避世,处处隐现了一代商人豪放与风光。我赴台儿庄采风,有幸下榻于此,细观晋派建筑,其楼宇之豪华,用材之名贵,雕刻之考究,制作之精细,内涵之丰富,风韵之古久,不禁由衷赞叹!还有院内那棵四百年的古银杏,更让我惊奇。堂主说:“此地原有两棵银杏树,年年结果。其中一棵抗战时被日寇炸毁,另一棵竟八年不结果。”“后来怎样?”我追问。主人欣慰地说:“日军投降后,该树又喜结硕果!”我仰望此树,它雍容华贵,形如巨伞,繁茂欲滴,一树遮院,树梢还筑有一喜鹊之窝,仿佛灵性之鸟也有正义之感。这让我感慨连连,台儿庄真是人奇,事奇,树也奇;人有节气,事有正气,连树也有骨气。
    “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台庄的另一大富商是郁家。相传,郁家先人有位妇人早年丧夫,因生活所迫携儿带女迁居山林,数载后重回台庄,借钱造了个小码头,生意愈做愈旺,建起商铺数十家,曾有:“花半营,郁半街”之称。  
    及至乾隆年间,郁氏家业传承于郁仁澍一辈。郁公聪明性直,饱读诗书,善于经营,富甲一方,曾被朝廷列为候补知县。然而,不幸不期而临,大媳妇因与夫争闹上吊身亡。媳妇乃朝中王爷之女,状书告至皇上,自杀成了谋杀。一夜间,郁家成了朝廷重犯。为避满门抄斩,当夜,郁家驾船分路散逃,有北上南下,有隐姓埋名,族人各奔东西。若干年后,逃散郁家后代又重新相聚,唯独南下一支杳无音讯。
    戊子年春,郁家码头来了一位学识渊博,沉着稳重的男子,他目瞩码头,面对运河,思绪万千;他找来族人,追寻往事,研析历史;他二度寻访,再探旧事,孜孜寻求;终于发现台儿庄郁氏的历史竟与族人流传的“先人来自大陆运河一个码头”的故事那么相像,那么贴近,那么吻合。他断定这就是郁氏的宗,刹时,他百感丛生,眼睛湿润,就似失散多年孩儿寻觅到母亲。原来,当年郁氏南散的一支族人,经苏州绕上海,在茫茫的海上飘啊!飘!数月后辗转于台湾。从此,一代又一代郁氏族人面对大海,思念先人,情思无限。
    站在郁家码头,我抚摸着新立石碑,默读着碑文:“……既睹运河古城之重建,堪称伟业;复喜陆台交流之再启,可谓盛事。斑斑旧迹,切切乡音。今兹重游,会郁家码头之重现,不胜欣喜。人不忘家,性之本也。”一腔游子之情油然碑上,我等无不为之感动,此位寻根者便是台湾政坛风云人物新党主席郁慕明。几百年来,郁氏族人为寻根,先人传说记心中;为寻根,漂洋过海觅祖宗;为寻根,三到台庄探真情;为寻根,运河之畔泪相逢……
 
三、青楼韵事
    我们这代人在年轻时,饱受文化的饥荒,对知识格外渴望。我曾在十五月下阅读过《易经》,在海风呼啸的岛屿偷阅过《道德经》等奇书,鬼谷子、介子推等奇人奇事仍留印于心中。来到台儿庄才知奇人奇事遍华夏,台庄韵事更奇多。
    在悠悠的古运河畔,有一座秀美华丽,青墙黛瓦的两层楼宇。门口矗立着一个雕工精细、奇特少见、气势不凡的木楼牌。她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在诉说着百年的辛酸与不幸;她离河咫尺,却难以随航而去;她离城一步,却难有常人自由;她面南而坐,却难遂心中梦想。这便是中国唯一至今保存完好的古代青楼。
    青楼是中国历史上一种奇特的现象,是中国封建制度的产物。我查阅了沉睡的历史,蜡黄色的书页告之我,中国的青楼或娼妓经历了五种形态:夏朝有巫妓,西周有奴妓,魏晋有家妓,唐代有官妓,明清有娼妓。台儿庄的青楼始于明,盛于清。那时偌大的台城来往客商达十万之众,弹丸之地有青楼三十多家,“兰婷书寓”即是那时名声最大的一家。
    我怀着忐忑之情来到这座曾经天上人间面河开,千船河中竞帆来,商贾达官争相趋,一夜幽梦付九天的兰婷书寓。门口木柱上“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的杜甫诗句引人注目。忖不到青楼老鸨还真机敏,会经营,竟将杜老夫子在成都草堂写的诗句移花接木,巧妙地用在青楼门庭,勾起人们的无限遐想。
    迈进这座神秘而有传奇色彩的青楼,靓丽典雅大厅内,正见老鸨身着大红罗裙,面带笑容,向人们献媚招呼:“客官,您来了,楼上请……”话音落下,我已移步于书寓厅堂。只见宫灯旖旎,霓光四射,摆设考究,布局得体,之字型楼梯交错而上,黑黝黝的大理石地面油光呈亮,“一曲霓裳惊夜月,十分春色艳朝霞”的书法对轴映衬着一幅栩栩如生的仕女满堂图悬挂于厅堂正中,将堂内装点得静谧优雅。可见,此地当年是何等的热闹非凡。
    从厅堂右转进入边厅,一阵缭绕之音传入耳内,回眸一望,纱幔低垂的小厅里,一位容貌绝佳的霓裳女子在抚琴弹唱。朱唇轻启,歌声如铃:“一根紫竹直溜溜,送与哥哥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鲜花调……”歌声中倾吐了无依无靠女子对郎君的表诉与期盼。我刚侧耳细听,却已曲止影消,正在疑惑间,厅内灯光又起,一女子从垂缦中舞出,两只长袖随舞飘起,似白鹭展翅,如仙鹤驾西,人们恍如来到当年的青楼,定睛细看,才知是幻影模拟。
    踏循青楼,看着间间闺房与件件青楼遗物,我心绪茫茫。岁月悠悠,演绎了数不清的风流韵事;思绪漫漫,有数不清的雅士一咏三唱: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低吟;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笃志;秦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情愫,都为青楼留下了涓涓吟唱。还有记不清才情俱佳的女子在青楼演就了侠骨奇情的篇章:苏小小鄙视权贵傲骨铮铮对爱情忠贞不渝,柳如是劝钱君宁为明朝鬼不为清代官之气节,李香君失夫婿不愿为人妾坚守贞操与道义,赛金花侠义游说瓦德西立地和谈遂成安宁,小凤仙慧眼识英雄成就了高山流水觅佳音等,皆佐证了自古佳人多侠义,从来烈女出风尘的襟怀。
    “不因俊俏雅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的故事,也在兰婷书寓演就。
    明末清初,兰婷书寓来了位才貌双全的少女,观其容,疑似大家闺秀;听其言,应是素质不凡。但问身世怎也不说。老鸨说:“不表身世休走人。”少女答:“宁为妓无相告。”然后,老鸨强留她,取名“金枝”,意为非寻常之女。既强留,金枝姑娘道:“接客时须对对,吾出上联,客对下联,对不上付钱勿悔。”老鸨想:“这样既可赚钱,又可誉名,一举两得。”便一口应了。
    告示一出,客人纷至沓来,竞出高价、欲占金枝。一日,一书生走进青楼,金枝姑娘出上联:“白面书生,胸中无才空想贵”,书生绞尽脑汁,无辞应对,但姑娘的卓越风姿与不凡才气留下难忘印象,因此他苦读诗书,重登青楼,对出下联:“红颜佳人,腹有诗书气自华”。姑娘想,此小伙可托身,遂取出四颗猫眼石赎身,嫁于小伙。明亡后,姑娘坦露身世,竟是被崇祯错杀的袁崇焕之女,立志发奋的书生也于康熙年间中了进士。
这故事让我十分惊叹,原来在那靡靡之青楼,也有忠烈正气之奇女,也有由劣变好之男儿,也蕴九转功成之故事,人世间白含蕴着黑,好预示着孬,祸孕育着福,物物轮回也。
    在青楼的时间虽短暂,留下的思索却很久远。青楼中的仿真表演仍在我脑中闪现,青楼中的斑斑辛泪仍在我心中萦绕。青楼!你是罪恶的源头,激情的葬地,冲动的坟场,女子的牢房,放肆的苦疆。你腐蚀了几多青春,空耗了几多人生,流淌了几多泪水,破灭了几多幻想!不管是阿姆斯特丹橱窗里的呆呆痴脸,还是巴黎红磨坊内佳人的悠悠苦楚;不管是泰国曼谷暗巷里的幽怨女子,还是澳门赌城门口眉史们的望洋兴叹;他们望着静静的水城,悠悠的运河,滔滔的大海,熬啊熬!等啊等!熬到了日落,等到了天明,熬去了豆蔻年华,等到了美人迟暮、人老珠黄……。青楼里,善与恶、正与邪、强与弱、黑与白、忠与奸都粉墨登场,纷纷逞强,煮就了人世间一曲曲奇闻异章。
 
四、台庄血战
    风流韵事常与腥风血雨相伴,繁华之乡更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便是台儿庄的奇点、奇谲与奇观。
    奇地必多事。早在远古时代,这里就发生过黄帝战败炎帝的战争;春秋时,它属偪阳国,曾有过抵御十三国诸侯联军的 “偪阳大战”;明代天启二年,闻香教首领徐鸿儒在此树旗起义;咸丰十年,“北汉王”刘平率军攻打台儿庄,此地伤痕累累,弹洞村壁,般般历史值得后人孜孜追怀。
    当我二次去台儿庄时,正值初夏季节,印象中过了长江的台儿庄应是干燥凉爽,气候宜人,而此地却霏雨绵绵,雾迷河畔,闷热潮湿,恰似杭州的梅雨季节,这或许是地球变暖,湿润气候北移之故!我轻轻地踏走在衙门街,就如漫步于江南之镇,青青的石板路,诙谐的铜雕塑;深深的巷中酒,悠悠的茶肆人;侃侃的说鼓者,悠扬的弹琴女,不是江南胜似江南。不禁间,一股诗韵涌上心头:奇异出台庄,细雨溢芬芳,满地是诗句,流来皆文章!
    翌日拂晓,曙色熹微,我独个漫游于台庄。古城安详宁静,没有一点喧嚣,没有一丝作响,只有夏雨淅沥沥地下着,仿佛在倾诉台儿庄遭难的历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里是金戈铁马,同仇敌忾,痛击日寇的沙场。在那阴霾笼罩的岁月,日军狂嚣:“三个月拿下中国”。顿时中华大地阴云密布,战火烧向半个中国。为遏制日军板垣与矶谷师团沿我平汉路南侵,妄图控制华北,国民革命军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将军奉命阻击,扼守要塞台儿庄。
于是,一场台庄大战在鲁南大地打响。台儿庄战役何以成为壮举,扬我中华之威?乃李宗仁等一批将士在“亡国论”甚嚣尘上之时,为提振抗日信心,壮我军威,誓雪国耻的一次义举。
    人们或许记得,1938年春蒋介石因故调兵遣将,将川军调属一、二战区,但皆被友军歧视而拒。李宗仁却主动收留,说:“世上没无用之兵,只有无为之将,诸葛亮扎草人做疑兵,川军总比草人强。”川军归属李氏麾下后,众将领及王铭章师长激动地说:“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地!李将军收留我军恩高德厚,我师将以死报恩。”收编后,李氏竭力为川军解决后勤所需,将士们感涕至极。在抗日誓师大会上,王铭章师长豪壮地说:“川军兵力薄弱,武器窳劣,身为军人,牺牲为天职,誓与台儿庄共存亡。”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声中,将士们举着亲人赠予的抗日锦旗,如荆轲刺秦王,告别易水,壮别乡亲,义无反顾地奔向台儿庄战场。
    我从史料上得知,台儿庄战役的首战在滕县。日军在仅八平方公里的滕县扔下三万多发炸弹,一时城墙被毁,尸横遍野,一片焦土,滕县城成了守军的孤城。王铭章率众将士英勇奋战,前仆后继,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斗,子弹打光,拼刺刀;雷弹用完,肉搏战。在日军强大火力压制下,122师逐渐失势。危急关头,王师长电告孙连仲军长:“急盼援军,敌兵屡登城垣屡被击退。吾决心以死据守,以报国家,以报知遇。”这时战士们要求突围,可王铭章毅然放弃。他想,为人活着,苦苦而乐;为己活着,乐乐而苦;吾师前半生,无奶没娘,被人遗弃,今被信任,死无足惜。他果敢地组织全师与日军血战,终因寡不敌众,全师将士壮烈牺牲。此堪为民族英雄史可法“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绝唱,张世杰“碧血涤波情未尽,不变崖石伴海潮”的悲鸣。此刻唷!鱼鳖为之惊骇,雄鹰因而涕下,河水因此沸腾。从而也使我深切地感悟:一个人胸怀仗义,才能激发巨大潜能;一族人地处绝境,方会齐心浴血抗奋;一民族凌辱至深,必然爆发地裂山崩。
    众将士殉国后,李宗仁十分悲痛地说:“若无滕县死守,焉有台儿庄大捷;台儿庄之战果,实滕县先烈之造成也。”蒋中正为此题词“死重泰山,民族光荣。”毛泽东赠挽联:“奋战守孤城,视死如归,是革命军人本色;决心歼强敌,以身殉国,为中华民族争光。”滕县一战,日军损兵折将,让其梦中惊魂,师团长矶谷廉介狂骂部下:“一群蠢猪!打了几天,还未突破第一道防线!你们居然输给中国的杂牌军!丢尽皇军的脸面,耻辱!”狂妄的叫嚣映衬了中国军人的神勇与雄风。
    我边走边细心地观看,渐渐萌生出几分欣慰与感慨。此时,雨越下越大,恍如老天爷也有感应,水柱子成了一帘帘水幕之映!
看!台儿庄大战进入高潮,以运河为线,池峰城等31师各守一地,布防形同背水一战。日军集中优势兵力展开强攻,数回合后,尸填水巷之岸,血满古城之窟。池峰城师渐支撑不住,请求暂时撤退,孙连仲回电:“必须死守阵地,士兵打完了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来填进去,不能过运河一步。”多么坚定的将令、多么豪迈的声音。大海翻滚是为了展示无际的雄浑,大漠狂沙是为了显现弥天的壮美,梅花怒放是为了彰显御寒的坚贞,人生卓绝是为了绽放生命的彩精。池峰城在孙将军手下效力多年,他生性刚直勇猛,虽是常胜将军,却从军坎坷,九次任职九次撤职,大半生处于疑用之中,时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叹。当下,家国破、山河碎、金瓯缺、月未圆、心难安,今日遇知恩,乃人生福运。上峰令吾死守阵地,是信吾智,知吾能,晓吾力,赞吾勇,用吾当,使命重大,关乎民族生存,决不能后退图生。取舍方见智慧,执着成就雄梦。为此,他炸毁唯一退路凤凰桥,置于死地而后生。
    看!清真寺内,一片火海,围墙炸毁,古树炸断,房屋炸塌,无土不沃血,无墙不饮弹。前线战士牺牲了,炊事兵组成敢死队冲锋,“性命都放下,银元算什么”,人人手持大刀,见敌就砍,见车就炸,勇猛异常。日军万万没有料到,血战数日,已筋疲力尽的中国守军还能如此威武和英勇。旅长陈钟书少将英勇献身,出征前他与同僚说:“日寇欺我太甚,此番出征,已对家中做好安排,誓以死战报国。”人们还在黄人钦连长身上发现致新婚妻子遗书:“倭寇深入国土,民族危在旦夕,身为军人,义当报国,万一不幸,希汝另嫁,切勿自误。”他们的品质是那样的纯洁和高尚,他们的意志是那样的坚韧和刚强。实乃炎黄子孙的伟大气节、华夏儿女的性与本。缅怀英雄,苍天落泪,大地戚容。台儿庄一战,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他们不愧是抗日之精英,民族之灵魂。这里已不再有辛幼安的沉郁悲凉,而是展现了李孙坐镇庄生风,桂冀勇将驱倭熊,百万将士齐血战,不教日寇胡肆中的壮气豪风。
    观览至此,我由衷地被中国军人这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所震撼。长久来,我对齐鲁大地有一种特殊的情感,那不仅是少年时就烂熟于心的地雷战故事,而是对邹鲁黎民历史上创造精神的深深敬佩;那不仅是家乡土地里流着南下将士的血汗,而是在浙江大地上还埋葬着他们的忠心烈骨;那不仅是我反复观看了《铁道游击队》影片,而是对这片热土上诞生的华夏三圣切切仰慕;那不仅是这里有让国人扬眉吐气的壮举,而是对雄主杨广在古运河边千年呼唤的悠悠回叹。我,从钱塘江畔走来,跨过长江、越过黄河,来到这片深沉的土地,竭力地挖掘埋掩在古泇河边的历史风采。
    时间不早了,该是人们洒扫庭除的时分,天幕也渐渐收起。我匆匆地行走在昔日的抗日战场,“三千人家十里街,连日烽火化尘埃;伤心几株红芍药,犹傍瓦砾惨淡开”的场景,让我酸楚、纠结又郁闷,怀着这一情感,我又一次观看《血战台儿庄》影片,其悲壮的故事、惨烈的场景、感人的情节,无不令我热泪盈眶。没有先烈的鲜血,哪有抗日的成功;没有志士的献身,哪有今日的温馨。在李宗仁纪念馆,我默默地审视着张张凝留着历史沧桑的照片,心中渐生纷呈!李将军出身底层,了解民瘼,一生戎马,雄武知兵,危难之中,不辱使命。然而,他一生却在曲折中逶行,上方存疑心,手中少权柄;同僚不撑持,友军常制肘;拳脚难施展,心志难遂行,但他对抗日有一颗放不下、关不住、比火热的心。他曾说,我出生行伍,弑人无数,难以立德;我读书寥寥,才疏学浅,难以立言;但我知人知兵,可沙场立功;先哲王阳明曰,人生“三大难”,吾得其一,今生足矣!因是,他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勇于担当,英武果断,组织了一场彪炳史册的驱倭大鏖战。人民纪念他,历史不忘他,李将军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历史已经碾过,寻绎仍在进行。或许是冥冥中注定,台儿庄与台湾还真有一番缘情:二百年前郁氏族人为避难逃往台湾;1938年李宗仁率雄军驱寇凯旋台儿庄;2008年台湾郁氏重寻台儿庄祖根;2009年台儿庄成大陆首个海峡两岸交流基地……,可说是:台庄台湾皆姓台,日月长城蒂相连,千里灵犀不点通,两岸子孙本同源。
 
五、古城异彩
    台庄多奇事,凡事有奇缘,因果相报应,皆自上苍来。台儿庄已隐八十载,沉睡的该苏醒,久卧的要起来。
    台儿庄运河两岸,山水相间,地阔天长。那儿是美丽的北国水乡,那儿是沃野千里之粮仓,更是大兴开发的好地方。二十一世纪初,商人们目光开始聚焦,一些房地产商三番五次走进台儿庄,有考察,有探访,有的还签定了协议书。古城向何处,台城向何方?苍天在叩问,大地在彷徨!2008年春,一位当地执政者走向这片神秘的土地,幢幢残墙破屋让他感叹,片片荒凉废墟让他感伤,一个保存完好的古朴码头,让其勾起重建古城,传承文化的梦想。他向商贾大声喝令,“住手,停止台庄房产开发,古城要重建,台庄要复兴,”从此,一场古城重建拉开了序幕。没有经验,成立机构,抽调人员,出国考察,学华沙,仿庞贝,知难而进;没有样本,走访耄耋之人,寻踪台儿庄望族,挖掘运河文化,整理历史文献,设计古城蓝图;没有资金,四方问计,多方讨教,50万吨煤炭作启动,谁建谁经营,自负盈亏。留古、复古、承古、用古是原则,“原址恢复、原物恢复、原貌恢复”,修旧如旧,古城还原,为人类保存了传统文化基因。经一代人几年奋战,一座美轮美奂的古城重放异彩。
    夜幕降临,我与张小健、李建先生乘坐运河摇橹船,游弋于金碧辉煌、精美绝伦的古城水巷。船儿悠悠划行,一幅壮丽多彩、气势如宏的古城夜景徐徐铺排。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首闯眼帘的是一尊高大的河神塑像,它稳稳地安立于安澜水闸旁。河神原是书生,名谢绪,为朱元璋“佐助真人灭    虏”而被封为“金龙四大王”和“黄河之神”并兼管运河。运河之水从安澜水闸引入水城。几百年来,每年二月初二在此举行河神节,接受人们顶礼膜拜,盼河神:一保漕运畅通;二保饮水方便;三保鱼肥虾多;四保百姓平安。此谓百姓对河神的期盼!
    游过千里走单骑,穿出壮阔的连环桥洞,“迎驾石舫”扑面而至。康熙之年,台儿庄富绅为迎康熙六下江南捐资建起此石舫。康熙、乾隆凡至台儿庄,皆从此船登岸。迎驾舫雕工精细,通体圆润,风格独具,是一艘尚好的古石船。它凸显了鲁南人民精湛的石雕艺术与聪明才智。
    船舫飘荡在水巷之中,摇船姑娘深情地唱起《美丽的台儿庄》,并热情地讲述台儿庄的故事。我问“前方光灿夺目,何景也?”姑娘说:“那是妈祖庙,妈祖是台儿庄人心中之神,幼年即神通广大,能乘席过海,二十岁升天化为海神,后奉为船家保护神。雍正年间,福建商人在台儿庄兴建妈祖庙,其规模之大,豪华之至,人气之旺,香火之盛,为北方妈祖庙之最。”姑娘还告之:“过去台儿庄还汇聚世界五大宗教,中国的七十二座庙宇,它是台儿庄精华,瑰中之宝。”我停足于金光灿灿的妈祖庙前,陷入了沉思:史上曾有“梁武帝舍身兴佛法、武则天奉佛为大教、唐宪宗敬虔迎佛骨”的多次大兴佛事之举,它们都在王朝兴盛时而为,堪称盛世兴佛,社会之运。信仰与佛教紧密相连,自由信仰是民族之幸,东坡居士当年在徐州府任职,也常到台儿庄踏青敬佛,留下了匆匆行迹,一首“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的连环诗句让人品读千年,诗之神韵至今仍幽幽回荡在古城上空……
    总览台庄古城,它蕴含了江南的灵气,北方的霸气,西部的骨气,边塞的刚气,由之形成了自己得天独厚的贵气。
    台儿庄之夜的诱人,不仅仅是这些传说和故事。我还深深地迷恋于台儿庄人用智慧之手描绘起姹紫嫣红的春天。
    千万只幽幽闪烁的大红灯笼,高悬于雕梁画栋的屋宇楼台。此景啊!就似一场盛大之灯会,花灯排铺,流光溢彩,交相辉映,如火如荼;此景啊!就像一条百里之龙灯,翻滚起跃,盘旋腾空,伸展自如,巧夺天工;此景啊!就如天上一方之瑶池,色彩斑斓,流泉粉蓝,分外妖艳,闪耀苍穹。
    千万盏形状各异的霓虹彩灯,披挂于圆拱各异的座座桥洞。这些霓虹灯,一会儿如彩色带,欲欲如仙,飘逸在古城的屋顶;一会儿如呼啦圈,圈圈炫红,萦绕于古色之桥洞;一会儿如风火轮,威风八面,灼热如虹飞走古城。
    千百条波光粼粼的大小水巷,流淌于纵横交错的古城之间。犹如蟒蛇,蜿蜒曲折,潜伏于绿丛草间;犹如蛟龙,游走自如,时腾时伏,似鱼得水伏在渊;犹如炊烟,当空飞舞,氤氲袅袅,若隐若现半空间。
    千百幢形态不同的美伦屋宇,镶嵌于逶迤迂回汪塘十八涧。一幢幢南北交融,中西合璧的中外建筑沿巷而立,如同犀牛翘角,竞相攀登,好一派百屋争俏的风采;一声声清脆悦耳,佛、道、基、伊众信徒的击盂唱和之声,如同天籁,环绕水城,好一个幸福安康之局面;一座座码头驳岸,相互依偎甘愿让客人轻轻踏踩,如同登云之梯,直冲云天,好一腔蓬勃向上永不服输之情怀。
如此壮观的画面,如此奇特的景色,如此悠雅的画卷,如此美妙的春天。我质疑是身置台儿庄,还是进入天间。这夜景哦!即使那古欧建筑互融合、蓝天碧草相拥簇的华沙亦难以比拟;即使那千年古城破土立、原汁原味呈世人的庞贝亦难以项背。可惜威尼水市已落荒,古城庞贝欠坊昉;难觅环宇纯古邑,欲领世眼少经幢;东方故园一奇陬, 亦水亦城台儿庄。
    亥夜时分,我载着运河的蒙蒙水气,伫立于船头,仰望着五颜六色、绚丽多彩的夜空,犹如一幅台儿庄生生灭灭,盛盛衰衰的历史画卷在心中泛起。台儿庄形成于秦汉,发展于唐宋,繁荣于明清,兴旺于今朝,几度兴盛,历经衰颓,浴火重生。这是台儿庄禀赋中不凡与血性的延续!这是一个民族苦难史的缩影!这是炎黄子孙魂魄之体现!盛与衰,荣与辱,顺与逆,誉与毁,无数次的天灾,无数次的相残,无数次的裂分,无数次的欺凌,无数次的崛起,中华不倒,壮心不已,生生不息造就了华夏子孙的铁血强汉,千般烈火铸就了中华民族的不屈情缘。
    一路水巷一路歌,风情万种台庄情。台庄是这般的迷人,让人这么的留恋。“梦也绕,魂也牵,梦中的水乡不曾改变”,我与同行久久地沉浸在水乡姑娘    《台儿庄,不想与你说再见》的美妙歌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