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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柏田

发布来源:admin   时间:2014年05月26日

简介:
赵柏田,小说和随笔作家。1969年8月出生于浙江余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协签约作家。在各大期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入选多种选刊、选本及年度排行榜,部分作品译介到国外。曾获“十月”散文奖、2000年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全国大红鹰文学奖等。著有《历史碎影》、《岩中花树》、《帝国的迷津》、《远游书》、《我们居住的年代》、《站在屋顶上吹风》,合著有《孤独的慰藉》、《六十年代气质》等。现居宁波。

代表文章

彼此相通的房间
 
赵柏田
 
 
 
梦境的房间
 
在梦境的房间里,物与形的时光川流不息
——本雅明
 
我们的单位是一幢数十层高的大楼,站在底下仰头看,这幢大楼常常会让人头晕。每天,为了进入办公室,我都要走非常复杂的路线。先是上电梯到第四层。然后你跨出电梯门朝前走,就会发现来到一个黑暗的田野,闻到了植物和露水的气息。你要小心脚下的水洼,因为一不小心你的鞋子就会搞脏。十来分钟后,你重新看到了大楼,它在一百米开外的地方静静蹲伏着。黑暗的天幕下,唯独它灯火辉煌,就像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你感到奇怪的是,本来以为一直在大楼内部打着转的,怎么一下子到了外面?你重新进入大楼,当旋转玻璃门把你卷进去后,你要一口气往下跑十四层,想想看,十四层!那要跑过多少个转角多少级台阶!但一天又一天,你就这么过来了。你甚至喜欢上了这种繁琐的上班线路并心生感谢,感谢它让你在容易生出赘肉的中年还能保持年轻人的活力。你身轻如燕,脚底抹油,跑过一个个转角,居然气也不喘。你在这种生活中会感受到集体主义的温暖,因为奔跑中你的面前会闪过一张张同事和上司的脸。
这一天我正飞快地转过一个楼道,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这人是我多年前的一个朋友。他正排在长长的队伍中参观一个展览。那是他们单位组织的一项主题教育活动。他的两个弟弟也在,隔着一片人头我们遥遥点头致意。从前,他的两个兄弟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一个在商业系统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在一个单位了。多年不见,我们有多少的话要说啊,但排成长龙的队伍缓缓前进着,我的朋友被一种无法操纵的力量推着,只好身不由已地往前移着脚步。我与他道别。我刚转过身来打算继续奔跑,过来一人把我抱住了。他大声哭着,如丧考妣。一个人如果不是绝望悲伤到了极致不会发出这样的哭声。我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才发现那是十多年未见的一个朋友,一个小学同学。他告诉我,他的一生让一个女人给毁了。因为那个女人在快要和他结婚的时候突然后悔了。他怀疑女人不爱他了,但女人却愿意和他一同去死。你敢不敢?你要敢的话我们现在就一同跳下去。女人在他们装饰一新的婚房里向他喊,眼睛像黑暗中的猫眼一样闪着疯狂而可怕的光。她变得多么的陌生,多么粗野啊。而他又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造成了这些改变。我的朋友被彻底搞糊涂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搞懂过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搞懂过生活。他希望大醉一场,如果醉酒能让他更加清醒些......然而当我明白过来,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绝望的男人带给我的只是对一个死者的想像。晚上,我在租住的公寓楼里回想着这一天里在大楼里遭遇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和我合租这套公寓楼的是一对中年夫妻。那个男的出门了,妇人打扮停当也要出去了。我让她在出门之前帮个忙,把一盏台灯帮我递过来。不知是她心不在焉还是没听清,她递给我的却是一把电茶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小小的错误,妇人笑了笑,重新去桌角拿了台灯,还特意拧亮了递给我。白亮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妇人的脸,那张脸一下子让我想到了盛开的桃花……
我习惯于从梦境的一个房间走入到另一个房间。当我在一个房间与另一个房间的转换中,肉体会有片刻的清醒。这时候我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把我刚到过一个房间的什物记下来,还有那些咒语般的句子——它们的语气和语法结构迥异于现实世界——就像柯勒律治半夜起来记下他梦中在蒙古皇宫的游历一样。我接受过的文学传统历来赞赏这种做法。但我知道,尽管我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但还是处于梦的余波中。如果在这时起身,那种昼夜之间的断裂会把我自己吓着。这种惊吓中的梦境叙述会带来灾难。因此我继续把笨拙的双手交给床单,把自己完全交给梦境,继续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换言之,在梦中,我需要梦的保护。现在当我坐在宽广的白昼里,在喧器的市声中回忆起黑夜的历险,好多梦的碎片再也不可俯拾,那些咒语般的句子也想不起来,但周围明亮的事物让我感到了安全。这让我确信,日光之下对梦境的叙述才不会带来惩罚。现在我就是那个站在高处的人,看着幽暗的逝水打着漩涡远去,消失。
 
两年前发出的一道命令
 
我接到一项命令,要我去一所中学任事,做某个副校长的秘书。那个副校长据说仕途行情看涨,不久将要去局里出任副局长一职。接到这个荒唐的命令,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去。领导和同志们都跑来做我工作。照他们的说法,如果我不服从上级的决定,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甚至有被审判的可能。这让我为自己的后半生感到了担忧。同时,我的软弱更让我感到了耻辱。一个人要屈服于权力的淫威是多么容易啊。据说那所中学就在我家的后门,但我家的后门只有一个幼儿园,并没有命令里说的那所中学。那么,这所中学是在我原先白衣巷的居所后面了?我记得那里对着小区的大门的确是有一所中学的,只是我想不起来到底是八中还是九中了。忽然好像明白过来,我住在白衣巷最迟也是两年前的事。那么,这道今天才送达我手中的命令是两年前就发出的吗?它为什么迟至今日才送达我的手上?这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它被哪些手传递又曾经在哪些地方停留?尽管这是一道两年前的命令,但在我收到它之前并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取消该命令的命令,那么也就是说它还是一道有效的命令。我还是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它。费了些周折我还是找到了那所中学,见到了将要成为我的上司的副校长。我发现这个副校长我是认识的,好多年前还采访过他。但他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与他相认。作为一个下属是不好这么随便造次的。接下来副校长交给我今天的第一项任务,陪同他的夫人穿过菜市场回家。我的耳中一下子塞满了嘈杂的市声,菜市场里喧腾着的牲蓄粪便和腐烂食物的气息几乎让我晕头转向。接下来我看到让我吃惊的一幕,副校长夫人提起一只公鸡和两条银色的带鱼飞跑起来。身材臃肿如同一只母鸭的夫人跑得如此迅疾只能让我目瞪口呆。她和无数死去的牲畜的影子一道在我眼前升了起来。
 
稻草垛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做梦。我看到一个个的人走来,又消失。我告诉自己,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有一刻我感到了轻快,因为这些来来去去的人我再也不用担心他们消失,文字会泄露他们的踪迹。我甚至梦见了自己用笔在记录他们。可是我怎么也记不住我记录的文字,我的记忆力在梦境中减退到了一个智障者的地步。直到早晨起来,我所记得的也只是这唯一的一句:“我创造了他,却从没有看到。”这让我颇费思量,我创造的是什么?首先我会想到,那是一件艺术品,一件手工制作的艺术品,但梦境里它好像指涉某个具体的人。一个女人?一个朋友?还是我事实上并未出生的儿子?接下来,我是在老家,南方的一个普通村庄。我和我妻子回到那里补办一场婚礼。当我走在村中心的晒场,无数灰白的稻草垛向我发动了攻击,它们沾在皮肤上又凉又湿,让人有不洁之感。我好不容易挣脱了稻草垛的包围,去找我新婚的妻子,我担心胆小的她也遭到了攻击。父亲告诉我,她在灶间哭泣。这时,梦境已渐渐上浮,我越来越意识到比大脑更先的身体的苏醒。它变得坚硬、灼热。身体里越来越大的空洞使我侧过身去,抱住了床上的另一个身体。
 
彼此相通的房间
 
我来到江边的一所中学里,那幢土黄色的大楼有三四层高,我站在任何一个位置看过去,都有好几道门。那些门涂着绿漆,上面有两扇玻璃气窗。我住的房间看起来是独立的,但进去后我发现,过了一道门是一个放着钢琴的房间,再过一道门,是一间画室。也就是说,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打通的,随便进入一间房间,就可以进入别的房间。
最近的梦境里经常会出现集体的场景,一般是会场,一大堆人挤在一起政治学习。这个梦里是他们在集体吃药。吃一种淡黄色的药片。我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药。我想一定是让他们发出统一的声音的那种药。
 
帽子
 
他是一个听到门前落叶的声音都会大吃一惊的人。当他一个人呆在一间屋子里,看到桌上有一顶帽子,不把它藏起来或是上面压件东西,他会一整天不得安宁。他总觉得,这些帽子被孤单地丢在那里,一定包含着什么寓义。他甚至想到,在某个时刻——或许他那时已经入睡,会有什么东西跑来把它们充满的。现在他大睁着眼,躺在黑暗中,看着写字台上镇纸只压着的一顶灰色呢帽(那是一个夜访的朋友忘了带走的)。我看见十年前已经死去的父亲悄悄推门进来,拈起那顶帽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转身就要离去。哦,爸爸,不要!他喊了一声,醒来,双眼不知什么时候已满是泪水。
 

那只豹顺着山间的小路走过来。我躲在木房子里,听着它的鼻息如雷鸣一般。然后它坐上了泊在湖边的一只船。我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她也看着我。它不是里尔克的一百根栅栏里的那只豹,不在乞力马扎罗山。它是在中国南方,迷宫一样的九月之夜。
 
双梦记
第一个梦里,单位发50元奖金,惟独他没有,他愤怒得像只火药桶,因为这笔微不足道的小钱就把他放逐了,他成了单位中的一个异类。醒来后,他还在奇怪为什么是50元,而不是更多一些的500元,甚至5000元。他来不及想更多,又沉入了睡眠。这一次他是在一个中学教室改建的考场里,参加一次考试。试题是关于文学史的一个常识的。试题如此简单,他嘲笑起了出试题的人的智力。笑到一半他突然楞住了,他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等着他钻进去。
天一阁
……女人与植物,妖娆的,或是苍白的,哦,这些阴性的名词这些潮湿的虚虚实实的往事。这些故事让我迷惑。是的,迷惑。它们让我一靠近天一街就仿佛闻到明朝雨水的气息,那样的腐朽和清新,如同花朵沤烂在水里。东明草堂。西园。曲池。南园。水北阁。这个南方中国的古老园子好像有着魅人心性的神秘力量,那么多年了,我一次次地进入其中,那么多的门,正门、边门、暗门,还有门背后的一处处转折、暗道,还是会让我一次次地迷路。我曾经把这个古老的园子作为我在这座终日海风吹彻的城里的日常生活的一个隐喻:一个令人迷惑的园子,它内部交错的小径,直接对应于生活背后的幽暗和神秘。1997年,它初次出现在我梦中——实际的情形是那时我还没有见过它——醒来后我记下了那次梦乡旅行:梦里的情境好像是冬日的夜间——天色有着一种暖洋洋的玫瑰红——下过雨,天一阁墙门外的水洼闪闪发光。青砖铺成的甬道,非常长,像清宫戏里的某个场景。旁边的屋子里,木匠在锯一根根圆木,空气里有好闻的刨花的香气。夜色中的楼阁、翘檐,好像是比墨还黑的纸剪出来的。我为什么要梦见这座玫瑰色夜空下的古老建筑?它瑰异的外形又在向我昭示什么呢?十年后我再度描述这个梦,生活已越来越让我感到是一座让人迷失的宫殿。
 
看飞机的那个下午
这架二十年前的飞机,模样就像一只大脑袋的蜻蜓。它低低地盘旋在村庄上空,金属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肥胖的机翼几乎擦着了村口乌桕树的树梢。有人说它降落了。我们在春天的田野上狂奔,豆杆、麦苗和吐着紫红花簇的苜蓿在我们杂乱的脚下纷纷夭折。有摔倒的,沾了一身的草汁,有跑丢了鞋的,蹲在田埂边呜呜地哭。每个人心里都默念着:飞机,飞机。
终于看到了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物。但它正一点点地升高,努力脱离我们的视线。它巨大的螺旋桨越转越快,旋动的气流压倒了成片的庄稼,也鼓起了我们单薄的春衬。它就这样吝啬,不容我们更长时间的注视,就像一只羞怯的鸟儿。但它又是那么大,那么大,在我们虔敬的仰视中,它几乎升到了太阳的高度。
时间深处的那架飞机,在忽隐忽现的云层中穿梭,又小又寂寞,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再次飞走。是的,我喜欢。我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让记忆一直不停地说下去,说下去......现在我把音响开得足够大,我一边听一边吼:马车运着春天跑过没人的工厂大门,工人在加班工作,赶制一架飞机,准备在夜间飞往月亮......
 
田野
有段日子,我经常梦见七岁那年的那片田野,很大很阔的一片田野。梦里的时间好像是在夜里,我和村里的老人、妇女一起割稻,星光下的稻草垛堆得山一样高。广大、无边的黑色中,人的表情就像米勒画中的人物,麻木的、隐忍的,又是知足的。我挽着裤管,站在田埂上,用绳子量一块块水田。水田反射着天光,像明亮的镜子。一辆大车远远驶来,上面的干划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最近的梦境里经常会出现集体的场景,一般是会场,一大堆人挤在一起政治学习。这个梦里是他们在集体吃药。吃一种淡黄色的药片。我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药。我想一定是让他们发出统一的声音的那种药。
 
公园里的男孩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大声哭泣着穿过公园中间的小路。他仰着一张被泥土和汗水弄得污脏的脸。他的裤管上也满是碎草和泥点。他哭得那么大声,完全不顾及旁人。他哭并不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什么巨大的悲伤攫住了他?他为什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公园里?男孩穿过小路,再沿着幼儿园的木栅栏墙走远了,他的身子被大楼挡住了,他的哭声还是那么顽强地传来。
 
空的房间
 
下大雨的时候,一个陌生人走进我的房间,给我带来了离我远去的女友的消息。他以一个知情人的身份告诉我,这个女人在跟我信誓旦旦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跟另一个男人的婚礼。她的嫁衣的熏香在村外十里的地方都可以闻到。他的意思是说,这样每天带着伤感去怀念一个离去的女人是荒唐的。他的面容忽隐忽现,一串串声音像受惊的鸟从他的口里飞出来。
我醒来,农历七月十五的月光像一层镀银。是我想起了白天里听着的一支歌:大雨就要不停地下,我的心已没有主张,快带我到没有爱情的地方......大雨欲来,我像一面不展的旗帜就要被风暴所包围。我倾听着越来越重的风暴的声息,一个声音传来:记忆是遗忘的又一种形式,你记住了这,那是因为你忘了那。把自己的身体腾出来吧,让它成为一个空空的房间,因为有什么要来把你充满。
 
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天近黄昏,下着雨,路很泥泞,他拉着一个女人的手走在城郊的一条公路上。路的尽头是一个车站,或者客栈,像个总也走不到的城堡。她的手热得像一块烤红薯。第二个梦里,他梦见自己在洗澡。那是在乡下一个非常大的池塘里。他坐在石埠上,河水是墨绿色的,水在股间游来游去,像鱼喋唼着。梦里他呵呵地笑出了声。后来他看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巨大的阳具。它像一个孩子一样顽皮,一会儿潜到水下,一会儿又泼喇一声破水跳起。
 
一滴
那本暗蓝封面的小说,就像一个旧日的城堡,我一离开就再也找不着回去的路。和它们一起消失的,还有伏身在上面的无数个黄昏和夜晚。
就像一个风华渐逝的男子,暗数曾经有过的情人,可到了紧要处,面目总是模糊着。
是的...一本书......是的,一个时光的灵柩,我怎样趟过时间的积水,把它们轻轻打开?
那些日子会像鸟儿一样从里面飞出来吗?
雨声里会浮现出一整个花园吗?
时间会越来越收缩,趋集于一个点,比如一棵树,一张纸,或者一个记忆中的火车站,到了那一天,或许就是这滴雨,这——被风迅速拉长,又迟迟没有落下的—— 一滴。
 
记一次梦中访问
 
开始的时候,我好像是在看一场电影。后来我在一个建筑群里转来转去。门口的一块牌子写着克洛德-西蒙的名字,我就进去了。他就像照片上那个模样,一个瘦高的老头,高颧骨,眼睛深陷。他裹着一条毛毯,坐在躺椅上。我结结巴巴地身他问好。他说他在睡午觉,每天都要睡一会,过一会再和我说话。我打量这屋子:长长的松木地板,中式家俱,梁上有烟熏的痕迹。正当我出神的时候,一个老妇人的影子在门廓飞快地移过。她的身子只有一个孩子高,像是一个侏儒。后来我知道这个侏儒就是西蒙的母亲。西蒙醒了,他和我说话时很不耐烦地晃动着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他养的一只大公狗长得像匹狼一样,把头往我的裤裆里拱,被他喝住了。他自己则轻轻抚摸着跳上他膝头的一只猫。猫全身绿色,没有一点杂色,我想这只猫可能是西蒙的一个女人。
 
悬崖
我梦见一个校园,黑暗的校园,只亮着一盏灯。
我梦见一张床,夏天的大床,湿湿的汗渍。
我梦见站在悬崖上,不敢转身。不知道站在后面的是不是你。
我一动不动,怕一阵风吹来,像纸人儿一样飞走
 
幽灵
 
一个接一个梦境簇拥着那张老式眠床,使20年前的乡村夜晚像早期电影默片中的镜头,由于消失了声音它显得那样的虚幻。窗外,白而亮的月光下,肃穆地站着佝偻着身子的苦楝和柳树,风穿过干草垛,穿过没有合实的瓦楞,发出空洞的丝丝声。间或有狗的叫声在寂静的村场上空响起......那群白天里隐匿不见的精灵现在全都动了起来,它们像透明的婴孩围着我的床跳舞,黑暗中的床铺是它们的舞台。它们跳啊,跳啊,爬上我的额头,跳上我的眼睑,我挥手驱赶,它们呼拉一声飞出了窗外,变成一群精赤着身子的小人儿,在月光下奔跑。我看见月光落在它们光溜溜的身上,像不珠一样滑落下来。它们个子矮矮的,穿过村口的篱笆和草丛,它们掠动空气发出呼呼的啸声,它们细长的腿在我的意念中交叉跑动,永远没有止息地跑动。
我还看见女鬼在菱池的水底下唱歌。朋月亮的晚上,她湿漉漉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长,亮亮的。她看起来像村里最漂亮的一位姐姐,这使我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我还梦见了马,我还没有真正见过它们(我第一次看见马已经19岁了,是在外省一个县城的大街上),它们的形相来自于小人书《三国演义》或者《水浒》。它们的鬃毛飞扬起来,是彩虹的颜色,那样的眩目。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跑动的。梦中的马群就像皮影戏里的木偶马,移动的样子十分笨拙,又十分神奇。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大海,也没有想象过大海。大海的辽阔,大海深邃的蓝色我无法想象,这种平静死寂的颜色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是在20岁以后了。虽然从我们的村庄往亲、往东数十公里就可以看到大海,虽然我们在秋天闻到的咸涩潮湿的空气变来自于大海上空,但它从来是离我那么远,那么远,足以产生虚无。如果我睁着眼,梦也会把自己打扮成各种样子出现。它就像是传说中让人害怕的狼,一次次地打扮成各种模样来敲我的门。到我成年以后,还有两个梦中的场景经常出现:一个是我躺在干涸的河床,两边斜出的石头,又黑又沉,像交互的狗牙,悄悄地移动着,合拢,又分开,当它们悄无声息地合拢,我感到窒息,像有一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还有一个,我现在失眠的晚上也能够看到它,那是一匹巨大、光滑的布,在我的意念中,在脑子的内部,它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着,发出嘎嘎的刺耳的声响。这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声音是多么让人恐惧,我用意念拼命地抑止着,不让这织物再撕裂下去,但一切是徒劳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裂开,裂开,看着它底下展开的虚无的空白,看着自己在恐惧的深渊中越滑越远。
 
暗示
   梦里的街道一律湿漉漉的,有隐约的光在湿地上跳跃。有神秘的男人戴着黑色礼帽出没,就像是希区柯克电影里的场景。虽然没有圆过的梦就如同没有拆过的信,我们不知道它的真正涵义,但我想它们肯定会暗示一些什么。
  我还记得这一年12月1日的那个梦: 那一夜,我像一个小偷一样,鬼鬼崇崇地游荡在这幢大楼里。凭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我摸到了档案室的门。我看见了铁皮箱里那些说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秘密档案。案卷的封面是白色的,手电的照射使它白得耀眼。我憎恶地翻开它们,里面记载着我在某时某地说过的某一句话,检讨、申请、考评和思想汇报。这里面的我被描绘成了一个恶棍、流氓、对女性不怀好意的窥探者。但我终于没有勇气拿走它们,巨大的恐惧像黑夜一样压迫着,让人透不过气来。在12月8日的梦乡旅行中,我来到了一个叫天一阁的藏书楼。梦里的情境好像是冬日的夜间(天色有着一种暖洋洋的玫瑰红),下过雨,地上的水洼闪闪发光。青砖铺成的甬道,非常长,像清宫戏里的某个场景。旁边的屋子里,木匠在锯一根根圆木,空气里有好闻的刨花的香气。夜色中的楼阁、翘檐,好像是比墨还黑的纸剪出来的。关于这个楼,关于它的主人范钦和一个叫芸的不幸女子的故事,一个散文作家好像曾把它写进了文章,后来还收进了他那本行销一时的集子里。但那都是我不喜欢的东西。那为什么我还要梦见这座玫瑰色夜空下的古老建筑呢?它瑰异的外形又在向我昭示什么呢?
  梦境在一夜夜地延续。有时我是一个好色的少年,像一只狗一样跟在某个步态优雅的妇女后面走过大半个城。有时我是一个别脚的猎手,背着一管土制的猎枪在山谷里面转来转去。但发现猎物的时候 ——它们大多是说不出名的怪兽,状如犀牛——枪突然打不响了。我梦见过住在山谷里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屋子围成一个柜形,都是石头砌的。他们把上古诗歌中的一些句子写成一副副对联挂在门板上——可惜我一句也记不起来了。那种墨很黑,一直黑到木头的纹理中去。就像沿河西大街118号门口木牌上的字一样。我还梦见一个孩子在深水里游。暗蓝的水底下,他游得十分舒展和自如。就像他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伴随着他的游动,水底下响着低沉的音乐。他游得那样轻松,但梦见他的我却感到很沉重。我最吃惊的是我在秋天的某一个晚上遇见了玛格特-杜拉。我醒来后还清楚地记得杜拉的样子。她穿着棕色的长袍,长袍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她,有着像石膏浮雕一样的皱褶。她怕冷一样抱着肩。在梦里我和她谈起了她的小说,《情人》,《痛苦》,还有她一些零碎文字的结集,《物质生活》。只是梦里的杜拉是一个丑陋的老女人。
还有一次,我在乡下造了一所大房子。好像也是在夜里,星光很亮,乡下的屋子在蓝蓝的夜幕中显出了剪影。那是一幢十分高大的屋子的轮廓,但它还没有装上门,应该装门的地方还是空空荡荡。梦里我好像是在南方的一个村子,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裙裙,骑着大象从我面前走过。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骑着大象,戴着面具,但她动作僵硬得有些像木偶。接下来的场景变成了在河边。我推着一棵树飞跑,树的底下装着滑轮车的轮子,一群孩子围着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许许多多的梦,都是这样的怪异,让人感到世界的不安全。这种不安全感甚至让现实和梦幻混在了一起,或者说,现实就像梦一样荒诞。
  12月18日深夜,梦醒后的我就像柯勒律治曾经做过的一样,马上坐到了写字桌前。我记下的是A的故事: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会场。坐着很多人,都是一个单位的。局长在讲话,他批评一个自称弹钢琴天下第一的人。同志要谦虚啊,谦虚是做人的美德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要有了一点成绩就尾巴翘上天,啊?但后来他发现,那人其实是他的亲信。局长自知失了言,就说他真想批评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另一个隐藏得更深、自我保护得更好的人。这个人现在还没有跳出来,还没有暴露在广大人民群众的眼前。所以局长要群众擦亮眼睛把这个家伙挖出来。A很不安,他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随后,时间倒流了上去,A在一个小学校里,一个耗费了他5年时光的小学校里。小学校长——他在梦中出现的时候集中了A讨厌的许多人的特征——在他宿舍的门上用粉笔——白的——写了一句留言,大意是让A去一下,他要和A好好谈谈。他要和自己谈些什么呢?A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许许多多的不顺心,使女友对A彻底失望了。在一个刚刚开始的婚礼上,她坚决地离开了A,只剩A一个人站在空空的绿草坪上。A动手撕自己身上的礼服,那样子就像一只暴跳的熊。很快,他的上身就裸露出了。光着上身的A走到马路中央,流动的车子和人全都不动了,他们看着A在马路中央跳一种姿势怪异的舞蹈......
 
从深处......
 
我梦见时间斑斑驳驳的脸。
我梦见一个草莓一样的女孩,她的头发分成两绺,像一扇窗户的两片窗帘。
我梦见记忆像一枚冬天的干果爆裂开来。梦见冬日的阳光像一阵雨。梦见精美多汁的书籍挂上了音乐的树丛。
我梦见死去的人们,为一场恒久的秋雨唤醒。他们的脸色疲惫且昏暝。
我梦见坐上火车。火车奔驰在一场大雨中。
我梦见火车的鸣叫,穿越月光下的满地花枝。寂寞的火车挥动它小小的蒸汽手绢。
我梦见一个欲望充沛的女人走进房间。她的手掌是白色透明的。她的嘴唇像一粒红红的钮扣。
我梦见了鱼。真的那么多鱼,活泼泼的,在床底下游。醒来时,窗外有一辆洒水车驶过,消防中队晨跑的口号声准时从街角传来,一、二、三、四!
我梦见一个死去多年的写小说的朋友,他站在大日头底下向我微笑。他戴着阔边太阳帽,夹着一卷小说手稿。我向他走去,他突然普成一片蒸汽消失了。
我梦见在山间行走,穿过一个个幽暗的竹林长廊,走进一个山洞。洞里全是书,书装在套盒里,像一具具灵柩。
我梦见故去多年的祖父坐在向阳的坡地上,他的颏下长出了一部五颜六色的胡子。
梦见从高处坠落,就像一块滚石。
梦见黑暗中有什么把我紧紧追赶,谋杀者?凶猛的动物?我自己的影子?
我梦见躺在湖畔的林中,我和岸上的古树们友好地生活在一起,和水中的鱼心心相印。我孤零零地躺着,等待一个人从我这里走过。一只小鸟跳上我的胸脯,它说:“你等来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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