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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飞

发布来源:admin   时间:2014年05月26日

海飞,男,1971年生。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2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新华文摘》及各类年度精选本选用。获人民文学奖、“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上海文学》首届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一等奖、2004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著有小说集《后巷的蝉》《看你往哪儿跑》《一场叫纪念的雪》、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长篇小说《花雕》《壹千寻》《花满朵》等。

代表文章

小说
 
 
黑鱼
海飞
 
 
1
 
如果不是李小布和瑞岳师太会偶尔地眨眨眼,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一幅画。画中一老一少两个安静的女人,坐在屋檐下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她们的视线能触及院里那小池塘里的锦鲤。阳光正好,锦鲤搅起一闪一闪的绚烂波光。风一次次拂起李小布的刘海,她感到额头有些微的酥痒。春天其实已经很远,桃花早就谢了,只有那一小片罗汉竹仍然是青翠的。那些奔跑的略略带着初夏热意的风,夹带着菠萝或者糖纸、冰棍纸的清香,从桃花庵的上空轻柔地掠过。
李小布是来给瑞岳送茶叶的。她和瑞岳同样喜欢着绿茶,即便一万种茶有一万种茶的好,但是却不可能有绿茶那绿到人心里去的色泽。目光和心灵,有时候需要这种色泽的抚摸。在之前的时分,她们轻声地谈话。李小布在阳光底下细数着瑞岳师太令人温暖的笑纹,光泽的皮肤上,有细小的沟壑。她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眉目依然清秀。李小布想,要是在自己八十二岁的年纪,也有这副模样的话,就该知足了。
瑞岳会掐骨算命。她掐李小布的人中、后脑、指骨,她把李小布掐来掐去,仿佛拿捏着的就是李小布一段又一段的人生。瑞岳师太是从四川过来的,她的普通话里,仍然残留着大片四川的气息。李小布喜欢这样的气息。在瑞岳的房里,有文房四宝,有袅袅的清香,地上铺着的是大块的青砖,阴凉却不潮湿。后墙的雕花木窗开着,可以看到很小的一方风景,那是瑞岳师太的菜园。这是一座一个人的庵堂,李小布却把这当成了她在诸暨的娘家。
李小布和瑞岳师太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桃花庵在乌衣巷的东头,张园在乌衣巷的西头。李小布就住在张园,一座墙门大院里。从张园到桃花庵,不过数百步的距离。李小布就常在这条乌衣巷里走过来,走过去。乌衣巷的中间地带,有四方小井,连在一起组成四角形,被称作四眼井。井边有一些居民洗衣淘米。李小布经过四眼井的时候,总会看到不远处立着的两层小楼。这是四眼井旅社,李小布喜欢这样的称呼。宾馆,酒店,都显得太俗了些。只有旅社,才让人觉得亲切。经过四眼井的时候,李小布会在井里照片己的影子。一个,二个,三个,四个,她一共能照见四个影子。她就像一个孩子,会因为突然多出四个自己,而开心长长的一天。
在这个漫长的初夏的下午,李小布和瑞岳师太没说多少话。她们的谈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李小布在这样的谈话里,替瑞岳师太梳理了一下人生。瑞岳师太没有嫁过人,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父母给她定下一门亲事。过门那天,大雪飘飘,穿着红装的瑞岳师太,却从后门跑了。瑞岳师太告诉李小布这些的时候,总会脸含笑意。那不是私奔,那是逃婚。逃婚在瑞岳师太渐渐模糊泛黄的记忆里,很像是从水中捞起了一张底片,倾斜,略略的失真。瑞岳师太说,她不喜欢那个男人。那是一个十三岁就出道的,在南货店里学生意的小伙子。瑞岳师太说,为什么要和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李小布和赵光明却是相干的。李小布想,她和赵光明之间,就像是两粒布鞋上的搭瓣,在合适的时候,遇上了,就搭在了一起。瑞岳师太的记忆里,遥远的花轿没有追上她,没有追上她,就等于是成全了她的另一段人生。她在桃花庵剃度的时候,师傅劝过她。师傅叫妙灯,妙灯说,你就什么都能抛下吗?
瑞岳笑了,说,为什么就不能抛下呢?如果抛不下,又会怎么样?
李小布把瑞岳师太当成自己的亲人,她就是喜欢瑞岳那像烟一样淡的笑容。李小布让瑞岳掐一下自己的婚姻,瑞岳说,你自己都不知道?别人又怎么会知道。瑞岳见过赵光明,那天赵光明来桃花庵接李小布回家,很礼貌地向瑞岳行礼。那是李小布故意设计的章节,想让瑞岳说句话。你觉得怎么样?李小布在另一个午后这样问瑞岳。
瑞岳说,他是一个男人。
李小布说,师太,你说具体点,他怎么就是一个男人?
瑞岳说,他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如果你蒙上他的脸,你就知道,他的一切模糊了以后,只有男人这一点不会变。
李小布不喜欢瑞岳这样说赵光明。李小布说,赵光明是个情种。
李小布有一双隐匿着的翅膀,不停地扇动。他一头扎进赵光明织起的一张网中,乐此不疲地轻盈舞动。她是幸福的,她被幸福牢牢地包围了,她这样想。
一直坐到黄昏,李小布才起身。那壶茶,喝干了添水,再添水。煮茶的小炭炉已经灭了,小炭成了白色的尸体。那铜壶却仍然有余温。李小布的手指头轻轻掠过铜壶的身子时,一下子喜欢上了那样的温度。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夕阳,像潮水一样汹涌着,在瞬间就把桃花庵的檐角砖墙,的草木灰尘,还有经久不散的香烟味道,轻易地打湿。
李小布站在桃花庵的门口,回头看到瑞岳师太就坐在最后的夕阳里,脸上仍然盛开着笑意。她也笑了一下,她笑了一下以后,发现瑞岳师太的身影,慢慢地淡了下去。真好啊,一个散淡的下午,李小布这样想。她举了一下左手,腕表上显示下午六点。赵光明该回家了。
李小布消失了,瑞岳师太也起身进了屋子。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院落,和寂寞的屋檐,以及院中的桃树和竹子。池搪里的锦鲤不见了动静,当然,它们肯定在无声地游泳。此时的李小布,走在绵长的乌衣巷里。那两边的白墙和青瓦,像是要随时压下来一样,把李小布给葬了。
葬了就葬了。为什么不可以葬呢。李小布这样想着。
李小布有一个温润的年龄,28岁。
 
2
 
这天晚上赵光明却没有回来。而李小布把一屋的灯火都打亮了,那灯光像是在迎接赵光明。
李小布坐在餐桌边上吃饭。丝瓜笋干,萝卜小排,青菜香菇,很干净的几个菜。李小布吃饭很安静,如果看她的背影,你会觉得她只是坐在餐桌边上无声地看书。何大嘴在屋子里飘来飘去,她是李小布叫来的钟点工。李小布叫她阿姨,她有些胖,是中年迹象的那种胖。虽然她说她叫何大嘴,但是她的嘴明明是很小的,相反的李小布还能看出她青春时期的唇形,其实很好看。后来李小布明白,何大嘴所以叫做何大嘴,是因为她的嘴一刻也不停。从那时候起,李小布就不敢让何大嘴知道得太多。钟点工在各户人家轮流做活,嘴碎,四处散布飞短流长。而李小布和赵光明之间,本来就是一场飞短流长。
李小布吃完以后,坐到了沙发上。那是木制的沙发,硬中含着木头特有的软。这张园是李小布苦心经营的,很像她的孩子。张园是一座差不多被废弃的院落,但是她让赵光明把这院落给盘了下来。白墙更白了,黑瓦请师傅理了一遍,接进了自来水,院子里也种上了各种植物。有一些鸟,自动进入乌衣巷,自动落到张园。这让李小布感到幸福,她喜欢听鸟的声音。她让老人一般的张园,年轻了起来。在从前,是从前的从前了,住过一位秀才,写过许多并不能成名的诗文。没有人记得他,只知道他姓张。从现在的角度来讲,他是一名文学青年。但是李小布仍然喜欢着这儿的主人,她认为是因为主人的热爱诗文,而让张园有了某种气质。她看到张园拍买的布告时,带上了赵光明,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他们花了二百多万,比标底翻了几个跟斗。李小布说,心爱的东西,是没有价格的。
李小布坐在沙发上给赵光明发短信。李小布说,你几时回来?赵光明说,我不回来了,我在义乌。李小布说,你怎么又跑去义乌。赵光明说,我要进一批货,这儿有几个朋友,晚上喝一杯,聊聊天,太迟了就不回来。李小布说,那你自己当心点,酒后别开车。赵光明说,喳。
义乌到诸暨,其实也就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杭金衢高速开通,让这条像带子一样细长的公路变得异常繁忙,因为义乌是一个大型的物资交流中心。尽管只有一小时不到的车程,但是赵光明说不回来了。李小布没有办法,李小布的夜晚开始变得落寞。何大嘴在厨房里洗碗,她在说着她老公的事。她的老公是建筑工地上的钢筋工,个子很小的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就从二十多层高的楼上掉了下来。很多人都认为她老公太轻了,肯定是楼上风大吹下来的,但是何大嘴不承认。何大嘴说我们家国梁很稳重的。
最后建筑老板赔了十五万。何大嘴要三十万,老板就叫了黑社会给何大嘴打电话,说,要么要这十五万,也不少了。要么一分也不要,外加把她儿子给撕了。何大嘴的儿子在上大学,据说已经谈恋爱了。他要扮酷,拼命问何大嘴要钱,把何大嘴当成了取款机。何大嘴说起儿子时,脸上洋溢着幸福。她觉得儿子是大学生,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她肯定不知道,现在只要有钱,谁都能上大学。老板们都研究生了。
何大嘴一边洗碗,一边抱怨着建筑老板。李小布听得多了,开始的时候劝劝,哄哄,现在她变得一言不发。她就坐在木沙发上,数着地上的青砖。那大块的青砖,是李小布精心挑来的。张园的结构,没有破坏。当初二百多万买下的房子,现在估计要涨到五百万了。有些老板来看过,想把这儿变成一个收藏古董的仓库,既收藏又展出,需要这样老旧的房子。赵光明动过心,李小布却摇头。李小布说,不要说五百万,一千万也不卖。
李小布想,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或许会在这儿终老了。李小布并不是诸暨,她是镇江人,她跟着男朋友阿朗到了诸暨。她在丫路头的小商品市场买从义乌批发来的凉席,阿朗在一家化工厂里当保安。李小布很辛苦,累了就倒在凉席上睡觉。阿朗会给他送饭,有时候,是阿朗让同事赵光明给帮她送饭。赵光明不太爱说话,李小布吃饭的时候,赵光明就坐在凉席上发呆。他有一个女儿,有时候她也会聊聊他的女儿。李小布知道,赵光明的女儿叫赵千叶,上幼儿园大班。
李小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赵光明的,总之就是喜欢上了,喜欢得有些义无反顾。有一天她收了摊,让赵光明用自行车带她去找阿朗。赵光明告诉她,阿朗在和工友们打牌。李小布就想象,阿朗脸上贴满白纸条的样子。李小布坐在自行车后,她斜侧过身的时候,可以看到赵光明刮得青青的下巴。是夕阳给了赵光明的下巴一个好看的弧度。
 李小布和赵光明,后来默不作声地牵着手去了浣纱江边散步。他们把步散得很漫长,把白天散掉了,又把大半个晚上也散掉了。赵光明送李小布回去的时候,是半夜。这时候已经有露水,夜也有些凉。阿朗在租住房的门口等着李小布。那时候赵光明想把手松开,李小布却没有松。李小布笑了一下,说,我们回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阿朗一拳打翻了赵光明,拳头就落在赵光明弧度很好的下巴上。赵光明吐出了一口血,他的一粒牙齿被打落下来。阿朗骑在赵光明身上,再要打时,李小布轻声笑了,说阿朗你真不是个男人。
阿朗举起的拳头终于没有落下去。他哭了,他的泪水像露水一样把那个夏天的夜给打湿。李小布把赵光明拉了起来,说,你想告他吗?
赵光明摇了摇头,说,我不告。
李小布说,是不是因为好象欠了他什么,才不告。
赵光明又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没有欠他什么。
李小布笑了,轻轻拍了拍赵光明的脸,说,你丢了牙齿,但有了我。好样的。
阿朗一直都不明白,李小布怎么就会那么突然地爱上了赵光明。其实李小布也不明白,李小布只是觉得,和赵光明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说一句话。他们的心是相通的。他们勾起手指头,在江边散步的时候,李小布就觉得他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李小布去找马思思。马思思是一个开裁缝店的女人。马思思一直都在忙活着,她低着头在店里踩缝纫机。一盏瓦数很小的白炽灯就在马思思的脑袋上晃荡着,在晃荡的光线里,李小布说,我和赵光明好上了。
马思思仍然没有抬头。我知道。她说。
你能不能离开赵光明。李小布说。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说,要让你来说。马思思说。
我替他说行不行,我们很相爱。
你怎么知道你们很相爱。很相爱是几斤重的爱,才叫很相爱?
我只问你,你能离开赵光明吗?
这时候,马思思终于抬起了头,她微笑着望着李小布,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摇头。李小布的声音,在晃荡的光线里再次响起。她看到一些飞虫,开始在夜晚侵袭裁缝店。
你错了李小布,你肯定不值。我不会离婚,因为我不想让女儿看到我们离婚。不过,我也不会去管他,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马思思的声音,很轻柔却很坚决,像她毫不犹豫踩下的缝纫机那运行中的钢针,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给扎穿。她是咬着牙说的,但是却说得温婉。
李小布以为自己很勇敢,但是她碰了一枚软钉子。她离开裁缝店的时候,缝纫机的咣当声又响了起来。她突然想到,马思思其实很辛苦。马思思像自己一样辛苦。
赵光明后来从化工厂出来了。他开始做生意,他做涂料生意,他说他要把自己的涂料涂遍诸暨的新房。李小布不卖凉席了,她把赚来的辛苦钱,给了赵光明做本钱。她并不指望赵光明能赚多少钱,但是赵光明却赚来了很多钱。他们住在一起,仍然会在黄昏的时候手牵手,一起去浣纱江边。有一天他们看到了浣纱江边立着的一块石头,上面写着几个字,西施浣纱处。李小布就笑了,说,西施浣纱的地方,是怎么被人找到的。
后来,李小布让赵光明买下了张园。他们住进了张园,就是住进了一种宁静。李小布喜欢这儿,也喜欢去乌衣巷东头的桃花庵见瑞岳师太。瑞岳知道李小布和赵光明是没有结婚证的,李小布问,要不要让他离婚,要不要结婚证?瑞岳说,不要的。李小布问,为什么?瑞岳说,他真想要和你结婚,他总是能离得了婚的,你逼也没用。再说,结婚证有什么用?
李小布就没有再坚持。她一点也不知道,结婚证不是没有用,结婚证是很有用的。
 
3
 
李小布在第二天的清晨,去了离乌衣巷不远的菜市场。那是一个叫东湖的菜场,和所有的菜场一样,永远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李小布的目标总是水产摊,她喜欢吃黑鱼,她让赵光明也吃黑鱼。她说黑鱼补脑的,营养也好。
李小布喜欢上黑鱼的同时,也喜欢上了厨房。张园的厨房,是老格局的,比较大。尽管装上了煤气灶,但是却有许多炖罐,是现代厨房里所没有的。李小布用炖罐炖菜煮汤。她会把黑鱼汤用微火炖得很白,白得像牛奶的颜色。那汤里浮沉着长长的姜片,和浓浓的香味。李小布会觉得幸福,她替赵光明舀上一碗汤,替自己也舀上一碗。他们仍然不太说话,但李小布觉得,他们的心在喝汤的时候又连在了一起。
李小布不仅喜欢煮汤,还去学了插花和厨艺,甚至还学了古筝。她去学这些,是因为她无所事事。赵光明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完全超出了李小布的想象。赵光明很忙,他和李小布勾着手指头散步的时间明显地少了。但是李小布总得做点儿什么,于是她学这样学那个,却把自己学得越来越寂寞了。
李小布买了黑鱼回来。她在院子里杀鱼,她杀得很小心,像是生怕要把鱼给吵醒似的。但是,不下刀子,怎么能杀得死鱼。李小布最终还是下刀的。李小布在自来水龙头下清洗鱼的身体,把鱼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炖罐里煮汤。煮汤的时候,李小布就在那炖罐边上守着,随便地看一本言情小说。她的时光,就在鱼的清香里消磨掉了。
李小布在厨房发现了蟑螂,她发出了和所有女人都一模一样的尖叫。何大嘴刚好在,她冲进了厨房,抬脚就把蟑螂给踩扁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直接用手抓起了蟑螂已经露出内脏的身体,扔进垃圾桶里。她好象很愤恨的样子,她把蟑螂当成了那个建筑老板,所以她抬脚踩下去的姿势,显得果断和决绝。她说,蟑螂有啥西好怕的,不就是一个虫子吗?
李小布倒并不希望何大嘴踩死蟑螂,她需要看到活物,一些会动的东西。在客厅里,赵光明养着一缸金鱼。确切地说,那些金鱼不是他养的,只是他买来的,他买来了就甩手不管了,让李小布养。李小布养得很认真,李小布觉得,如果养了金鱼,就不能把它们养死。她给金鱼喂食的时候,会想起瑞岳师太养在桃花庵池塘里的锦鲤。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瑞岳养那么多锦鲤,是干什么的?
有一天李小布在张园拉着手风琴。她会拉手风琴是因为她的父亲,父亲会好多种乐器,仿佛是一个人的乐队似的。在那么多乐器里,李小布喜欢上了手风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手风琴好。有时候她觉得,手风琴的琴键,尽管长得像商标上的条形码,但是却仍然是一种最好的黑白相间的图案。父亲是拖拉机厂宣传队的,那是一家生产大型拖拉机的重工业企业。拖拉机上有巨大的链条,长得和坦克有点儿相象。李小布小时候去厂里见父亲的时候,总会把一排排排着的大型拖拉机叫成坦克。父亲后来从厂里出来了,他转了行。父亲也不多话,这有点儿像赵光明。所以李小布拉着手风琴的时候,就想,会不会爱上了赵光明,就是爱上了父亲。对于父亲,李小布好象是有点爱情,当然是在常伦范畴内的爱,和情。
李小布拉手风琴的时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年轻就在院子里替李小布拆洗着油烟机。他是从苏北来的,他用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和李小布说话。他说他叫小六子。今年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小六子,把油烟机拆洗得很干净。他的动作和李小布拉手风琴一样熟练。小六子听得很认真,听完了他咧开嘴笑,露出一粒黄黄的小虎牙。小六子说,你拉的好象是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李小布笑了,却不说话。她拉的就是这首曾经流行过的曲子,流行这曲子的时候,她才没几岁,是个孩子。
小六子离开的时候,收了李小布三十块钱。他刚洗了手,他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接过李小布手中的五十块钱。李小布说,不要找了。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好象是他占了好多便宜似的。要找的,要找的。他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感激和惶恐。他从裤袋里掏出理得很齐整但却仍然皱巴巴的钞票,小心地抽出其中的二张十元币递给李小布。
接过钱的时候,李小布很失落。她觉得,小六子擦的油烟机就是值五十块的。她喜欢上了小六子,她心想,如果小六子换何大嘴,是她家里的钟点工,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她就有机会在院子里拉手风琴给他听,小六子也可以在院子里讲苏北往事给她听。
苏北往事是这样的:一座巨大的高邮湖,成群的会下双黄蛋的鸭子,接天连地的平原田野,满目金黄色的油菜花。镇江和高邮并不太远,但是却属于苏南。在小六子离开张园以后,苏北,就成为李小布心中的一亩风景。
 
4
 
赵光明和李小布坐在餐桌的两边喝黑鱼汤。他们像是一幅西洋油画,如果餐桌上再放一个灶台,会更像。李小布一边喝汤,一边胡乱地思想,她能和瑞岳组成一幅中国画,也能和赵光明组成一幅西洋画。李小布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画家。
李小布盯着那奶白色的鱼汤,却没有抬头看赵光明。她能想象赵光明的轮廊,圆脸,胖了不少,肚子也大了,架子很像是老板。
李小布盯着鱼汤问,好喝吗。我说好喝吗?
好喝的。赵光明想也没想就回答。而事实上,他确实认为这黑鱼汤很好喝。赵光明其实比李小布更能煮汤。在马思思怀上赵千叶的时候,他几乎天天煮鱼汤给马思思喝。但是后来赵光明和李小布住到了一起,赵光明就不煮鱼汤了。他不想再煮了。开始的时候,他是煮的。但是有一天,赵光明去学校看女儿。女儿在操场上的阳光里面冲来冲去,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快。她也看到了赵光明,就笑了,笑着奔过来。叫,爸。
赵光明认为,他和马思思分居,和李小布同居,赵千叶是能理解和接受的。他觉得轻松起来,拍拍赵千叶的头,说,要什么,想要什么就说。爸给你买。
赵千叶笑了,摇摇头说,我不要。
赵光明说,为什么?
赵千叶仍然非常灿烂地笑着,说因为我恨你。
这时候赵光明才知道,赵千叶是恨他的。赵千叶因为太恨他了,所以赵千叶才会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
那天赵光明煮鱼汤,把鱼给煮焦了。从此以后他不再煮鱼汤。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在专心地喝着鱼汤,他们好象要努力地完成一项任务一样。李小布突然觉得,把喝鱼汤当成任务以后,就变得寡淡无味。
你能不能和马思思把离婚给办了。李小布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声音。
不能。赵光明低头喝着汤。他刚好喝完汤,仰起脸,努力地把最后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他像完成任务一般,把空碗扣在桌子上,盯着李小布的脸说,我不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不能连个虚名也不给人家。这三年,人家没有吵,没有闹,没要一分钱。
我们可以给她们钱。只要我们付得起,她们想要多少,我们给多少。李小布也盯上了赵光明的脸。
赵光明温和地笑了,说,小布,不要胡闹了。
李小布突然流下了眼泪。她以为自己可以不要婚姻的,瑞岳师太也说那张纸没有用。但是现在,她却对这张纸有了强烈的需求。你真混蛋。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她们娘俩,李小布的叫声有些歇斯底里。她有些惊呆了,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更甚的是,她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把茶水泼向了赵光明。那是一个电影里经常用到的镜头,但是李小布却不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她身边没有东西,只有鱼汤和茶。把鱼汤浇过去,总不太好。
赵光明摘下了眼镜,他小心地摘掉了脸上残剩的一枚孤独的茶叶,又小心地用纸巾擦着眼镜上的茶水。他仔细地擦着眼镜,温和地笑笑,说谢谢你的茶水。
在赵光明起身离开张园好久以后,发呆的李小布才回过神来。她终于明白,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怎么样也逃不出这俗套的一环。她要名份。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李小布并没有睡着。赵光明也一直没有回来。李小布一直在想,和赵光明走到了一起,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仿佛冥冥注定。比如说她断然离开了阿朗,那时候阿朗并没有做错什么。比如说赵光明生意越做越大,那时候看不出他有什么商业细胞。现在,赵光明始终不肯给她名份,她有些恨了。恨得咬牙切齿。这三年的光阴,以及她给赵光明做生意的钱,却什么也没有买回。
李小布很想回一次镇江老家。她有很久没有回家看父母了。这样的念头,在失眠的夜里越来越强烈。在天快亮的时候,李小布沉沉地睡着了,一直到中午她被电话铃吵醒。
电话里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是李小布吧。
李小布懵懵懂懂地说,是。李小布说完就想挂电话继续睡。
我是松木场派出所的警察。我想告诉你,赵光明死了。男人的声音。
李小布说,噢,他死了呀。李小布说完重重地挂下了电话。
重新蒙头钻进被窝后,李小布一下子惊醒,冷汗随即布满了全身。电话铃再次响起,李小布接电话,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千万不能乱开玩笑的。
赵光明确实死了。是电话里那个警察告诉李小布的。李小布穿上衣服,匆匆地去了医院太平间。她当然看到了一动不动的赵光明,也看到了赵光明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女人。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年轻得最多二十岁。警察说,他们是一起洗澡的时候,煤气中毒的。后来查到,那房子的户主是赵光明,买入的时间是一年前。也就是说,赵光明有一处房产,李小布并不知情。李小布还有多少事情不知情?
李小布没有哭,是因为她哭不出来。她问自己爱不爱赵光明,答案是爱的。李小布就想,原来爱得太深,也会变得不会哭的。不会哭不要紧,至少可以发呆。在很长的时间内,她一直坐在张园的院子里发呆。在她发呆的时候,马思思出现在张园。她陪李小布一起发呆。等到又一个黄昏即将来临的时候,李小布看到了自己和马思思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很长,形状有些古怪。李小布望着古怪的影子,笑了一下说,他真闲不住。
马思思没有接她的话。她早就对赵光明闲不闲得住不感兴趣了。她想来说的是另一件事。作为死者的遗孀,她需要接收赵光明名下的全部财产。
这个时候,李小布才发现,张园的产权证上不是她的名字,产权证上的名字,是赵光明的。一些商铺,是赵光明的。一家花木公司,也是赵光明的。包括现在赵光明在经营的涂料商店,全是赵光明的。那么李小布什么也没有,最多拥有一点儿张园的空气。
李小布在张园的院子里发呆的时候,马思思站起了身子,她走进屋子里,过了好久以后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仍然坐在李小布的身边,说,看得出你花了很大的心思装修。
花最大的心里装修,那房子也不是她的了。三年以后,她才发现她仍然是一个借别人屋檐住的过客。马思思离开的时候,说你要住就再住三个月吧。三个月后,我要把张园租给一家文化公司,那家文化公司是做出版的。他们说了,他们出的书,每出一本都送我一本。
马思思可以看到免费的书了,马思思也愿意把这么文化的张园,租给文化公司。李小布望着马思思走出张园的院门,马思思在院门下回过头来说,文化公司说,三个月以后要来装修的。
马思思说完,像突然逃遁了似的,不见了。李小布数着手指头,每次都是十个手指头,一共数了九次。所以她把手掌反过来倒过去的。数完了九次,等于数完了九十天。这九十天过完了以后,她就要搬出去了。她输得一点不剩,连当初给赵光明最生意的本钱,连自己的青春,全部搭了进去。
 
5
 
李小布一点也不恨赵光明,因为赵光明已经死了。
何大嘴又来干活。她把活干得很仔细,她在地上爬来爬去,像是要把每一粒灰尘都消灭掉。这一次,她变得什么话也不说,像一个哑巴一样。她接连干了五个小时,按八块钱一个小时算,要四十块工钱。李小布不说话,坐在木沙发上看一本言情小说。她看的是《所以》。她想,所以,我就到了这步田地。她觉得自己应该要悲哀一下的,但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的悲哀。她把四十块钱递给何大嘴,何大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走开,又回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再走开,再回过身来,终于说话了。何大嘴说,你要想开点,我那男人也死了,我就很想得很开。
何大嘴当然是一句宽慰人的话。李小布笑了笑,她本来想说的,她说死和死本来就是不相同的。但是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说了也等于是白说,死和死,怎么会不相同的呢。
何大嘴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李小布都在看书。她把《所以》一口气读完了,站起身的时候,发现了餐桌上一只茶杯下面压着的四十块钱。何大嘴没有拿走这四十块工钱,李小布就知道,何大嘴不会再来了。何大嘴是在张园干了最后一天的钟点工。她大概是想替李小布省钱。李小布什么都没有了,她又不会管赵光明的账。她现在一文不名,相当于比从镇江到诸暨做生意那时候,还惨。
何大嘴的举动,让李小布感到了悲凉。想了好久以后,她终于想通了,这人生本来就该有悲凉的。父母像是先知的天师,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了电话,说李小布想回去就回镇江住。镇江又不是住不下,镇江他们也买下了一处老房子,很便宜。李小布就想,是不是父母知道赵光明出事了,知道自己一文不名了,所以才打电话来。但是事实证明,并不是李小布想象的那样。只不过是李小布的父母,突然间就想女儿了,就想看看女儿了。
母亲在电话里头絮絮叨叨,她的口气有一些棉花糖的味道。父母知道李小布和赵光明一起住着,父母不知道细枝末节,但是知道赵光明是一个有家室的人。知道这消息的时候,父母叹一口气,就不再说什么话。母亲在电话里头,说的主要是,在文化馆有一个拉二胡的人,是父亲的朋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见见的。母亲总是认为,李小布和赵光明没有领证,怎么着也不能算是一对夫妻。
李小布没有回去。她又去了丫路头的小商品市场,市场已经扩容,比原先大了三倍。李小布就在二楼熙攘的人群里,寻找着自己的影子。她把身子靠在一根巨大的水泥柱上,仿佛看到了不远的空地上,一个女子睡在凉席上,她的身边是许多的凉席。那是二十五岁的自己。时光真快,匆匆三年,物是人非。那个虚幻的镜像迅速像烟一样散去,那空地上现在有人推着推车,正在给一个个摊位送着快餐。这时候李小布才觉得自己饿了,她喜欢上那些快餐的气息。那是一种廉价而真实的气息,可以让胃幸福。有时候廉价的真实,比昂贵的虚幻要幸福得多。红烧狮子头,茭白肉片,芹菜肉丝……
李小布买了一盒快餐,倚着水泥柱吃起来。那和她以前并不华丽的生活一个模样。她想,三年,转了一个圈,又回来了。除了年纪更大了一些,并没有多少改变。她要开始挣钱养活自己。她想租一个摊位,买床上用品。她看到一个女人,就是买床上用品的,整个人埋在一堆棉布里面。被棉布包裹肯定是一件比较温暖的事。
李小布去市场管理处租摊位的时候,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李小布说,对不起。那个人说,没关系。李小布说,啊。那个人说,不用啊,我是阿朗。
阿朗已经比以前胖了不少,胡子稀疏地挂在下巴上,泛着淡黄的颜色。他的眼圈有点黑,已经有了眼袋。李小布就想,阿朗肯定经常熬夜。阿朗令她感到了陌生,陌生是一种气息,像一种看不见的屏障,轻轻地虚无飘缈地隔在她和阿朗的中间。阿朗很热情,他拼命搓着手,好象要搓掉一些什么,比如说,记忆;也比如说,不像是爱情的爱情。李小布笑了,笑得很从容,她的眉眼之间竟然有了一种慈爱。李小布说你胖了,阿朗你胖了,你不能这样胖,你那么年轻,这样胖的话对身体不利。阿朗听了这话就很局促,像做错了事似的。
许多人在他们的身边走来走去,他们选择的谈话场地肯定是不正确的。但是,这样的场地,让谈话有了一种电影感。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一只误入春水的鸭子,莽撞地穿行。阿朗说,李小布,你还好吧。
李小布说,我挺好的。
阿朗说,你们结婚了吗?
李小布摇摇头。
阿朗说,我要不要留个新的电话号给你。
李小布又摇摇头。
阿朗说,那你留个电话号给我吧。
李小布说,留电话号有什么用呢?
阿朗说,可以联系。
李小布说,联系有什么意思呢?
阿朗有了一些不快,说话的口气略略地生硬了。那要你这么说,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李小布不说话,笑笑,走开了。阿朗想了想,又跟了上来,他陪着李小布一起走。他陪李小布走进了市场管理处,他听到李小布在问摊位的事,他就明白,李小布的生活出了点儿问题。
在人声嘈杂的小商品市场,李小布和阿朗找到了一排塑料长椅,他们坐下来,像两粒孤独的音符一样。很长时间他们不说话,他们的喉咙因为要大声说话的原因,都有疼痛。后来,李小布告诉阿朗,说赵光明死了。但是她没有说死的原因,她只是说,赵光明已经不在了。听了这话,阿朗就觉得难过。他打过赵光明一拳,那一拳打下了赵光明的牙齿。阿朗就觉得自己欠下了赵光明一颗牙齿,这颗牙齿,他永远也还不上了。
阿朗已经有女朋友了。他和李小布在李字天桥下分手,分手的时候,阿朗说,我有女朋友了。
李小布说,那得祝贺你,好好过日子。李小布说完,就觉得这话有些假,有点儿程式化的味道。
阿朗说,我能不能再和你在一起。
李小布说,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你怎么能和我在一起。
阿朗说,我可以和她分手。
李小布笑了,说阿朗,你乱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随便。
阿朗说,那你以前和我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你说,我要和分手。
那时候李小布确实就是这样说的,说得很决绝。李小布后来不说话,转身走了。她走上了天桥,站在天桥上的时候,她没有离开,而是俯身看着桥下的汽车。那么多的汽车,排成一条蛇的样子,扭过来扭过去,最后穿过红绿灯。那些尾气,升腾起来,像是一只只灰色的向上托举的手,要把李小布托起来。李小布看到了天桥下的阿朗,他没有离开,他呆呆地向上张望着。但是李小布怎么看,都觉得曾经相依相偎的一个人,怎么变得如此陌生。以前消瘦的年轻保安不见了,看到的只是一个正在发福的老板。
阿朗是老板了。不大的老板,从房产商那儿包小工程。尽管老板不大,但是他的用车,是奥迪了。开上了奥迪,怎么样也说得过去。他是咬着牙过了这三年的,他所以咬牙,也是因为李小布突然离开他了。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咬牙,很没有意思。他离开天桥下的时候,李小布还在天桥上望着桥下的车流发呆。她会把目光抬起来,看到前面一个路口的红绿灯。她经过了很多个红绿灯了。
李小布去了一趟义乌,她找到了大陈的一家棉布床上用品生产厂家,进了一批货。她的摊位摆了出来,突然之间又多了许多的辛苦。她的胸前挂着一只小包,那是用来装钱的。她吃快餐。很热情地和买主交谈,讨价还价。有一天,一个叫马思思的女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来买床上用品。
她是来给女儿赵千叶买床上用品的。赵千叶一直不愿和马思思分床睡,直到赵光明死了,她才突然提出,要和马思思分床睡了。
马思思说,你怎么又摆摊了。
李小布说,我不摆摊我就没法活了。
马思思说,你真辛苦,你为什么不回老家去,在老家总有人照应。
李小布笑了,说你在可怜我吧。
马思思说,我自己还要人可怜呢。
李小布说,三个月之内,我肯定会搬出张园的。
马思思说,我没有催你的意思。
李小布说,你有没有催我的意思,我都会搬出去的。
马思思说,这个床罩多少钱一套。
李小布说,最低价三百块。
马思思说,你的气色好象好多了。
李小布说,因为我很忙,相当于健身吧。
马思思说,有空我想请你喝茶,我们好好聊聊。
李小布说,我肯定没空,我卖床上用品都来不及。
马思思后来不再说什么,她付了钱,走了。她汇入了小商品市场的人流中。李小布望着她的背影,李小布想,马思思没有比自己幸福。
三个月就快到了。李小布找中介公司,她要为自己租一个小房子。她在张园的厨房里,看到了满眼的灰尘。这儿本来不是这样的,这儿曾经窗明几净,弥漫着黑鱼的清香。现在只有灰尘,灰尘以下,还是灰尘。倒是蟑螂越来越多了,它们根本连看都不看李小布一眼,看上去它们已经安居乐业。
李小布坐在这个普通的黄昏里,突然想起自己的例假已经好久没有来了。在这劳顿的日子里,她忘记了这件事,像忘记了亲人一样忘记掉了。李小布第二天就去了医院。女医生说,你有了。
李小布那天没有去小商品市场摆摊。她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化脸报告。她有了,也就是说,她有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在她的肚子里。将来,那个肚子里的人,会代替赵光明继续活下去。这样想着,她就想哭。她想她是幸福的,她的手轻柔地搭在肚皮上。她很很知道,肚皮里最多也就黄豆大小的一点儿内容。但是她却把这粒黄豆无限放大,放大成一个小伙子,这个小伙子站在不远的地方,略带羞涩地看着她。
李小布坐在长椅上,不停地流泪。她不明地用手背擦擦眼睛,她看到那张化验报告单,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片。因为受潮的缘故,那纸变得很不平整甚至失去了骨感。她小心奕奕地把化脸报告单放进了皮夹子里。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告诉父母吗?她不想。
最后,她决定要去告诉桃花庵的瑞岳师太。有了这个决定以后,她马上就起身了,从人民医院乘坐11路公交车,很快到了桃花庵。桃花庵本来,就是一个站台。
李小布下车后,转进了乌衣巷。在乌衣巷的巷口,她就碰到了一个人。阿朗像一截木头一样,斜斜地靠在墙上,仿佛是怕墙会倒下来,他故意支撑在那儿一样。阿朗看到李小布的时候笑了,说我知道我肯定能找到你。
李小布走到他的面前,她和他靠得很近,她很近所以她能很仔细地看着阿朗。她轻声说阿朗,你不能太辛苦。你做建筑的,不能让酒色把你淘空了。阿朗的脸红起来,神色有些局促。阿朗说,我不酒色的。李小布说,你为什么要在这儿等我,你想等到什么。阿朗想了想说,我想等你和我回去,我想和女朋友分手。
李小布说,你真的要我重新和你在一起?
阿朗的喉结滚动着,他说得很真诚,他说,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李小布说,不管我怎么样,不管我残了,你都要和我在一起?
阿朗的手指头竖起来,指向了天空。阿朗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产生着共鸣。阿朗说,老天在上,不管你李小布是怎么样的,我阿郎都发誓,要和你在一起。
李小布笑了,她掏出皮夹,又从皮夹里掏出化验单,递到了阿朗手里。阿朗看了看,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拿着那化验单发着呆。李小布从阿朗手里拿回了化验单,仍然小心地在皮夹里放好,像是藏起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离开了阿朗,她向桃花庵走去。她一直没有回头,就像是在路上根本没有碰到过阿朗一样。
李小布推开桃花庵的院门时,看到瑞岳师太微笑着坐在屋檐下,好象是在专门等她。她也笑了,走过去,走得很缓慢,像是在散步。她走过去的时候,身边小池子里,那些锦鲤不断跳跃着,弄起一大片的水声。李小布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只是盯着瑞岳师太看,她看到了瑞岳师太光洁的皱纹,闪着淡淡的肉色。她的鼻子酸了,她想,瑞岳师太就是亲人。
一张椅空出来了,小方桌上,放着一些茶果。看样子,瑞岳师太做了一些简单的准备。她点了香,洗了手,然后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放在藤椅里。李小布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李小布说,师太,我怀上孩子了。她说得很直接。
瑞岳师太说,怀上就怀上了。是女人总要当妈的。
李小布说,你为什么没有当妈。
瑞岳说,我和你不一样。
李小布说,孩子是赵光明的。
瑞岳说,我知道。
李小布说,我喜欢张园。
瑞岳说,我也知道。
李小布说,我可以分不到张园,但是孩子总能分到吧。
瑞岳说,能分到。
李小布说,那我就得仍然住在张园。
瑞岳叹了口气说,可是你分到了又怎么样呢。
李小布说,我喜欢那房子,那房子是我一手装修的。
瑞岳说,你就不想回到父母的身边吗?那儿才是你的家。
李小布说,那你又为什么不回四川呢。
瑞岳说,我说了,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回不了四川,要回就回到泥土里去。
李小布不再说话,她开始吃点心。那些点心做得很精致,是瑞岳自己做的素糕,还放了几小截甘蔗和几只暗红发亮的荸荠。李小布吃得很认真,她的手又按在了肚皮上,生怕孩子会突然逃走似的。她捧着肚皮,觉得了熨贴。在她离开桃花庵的时候,看到那些院中池子里的锦鲤,又在跳跃了。瑞岳的声音从后边跟了上来,瑞岳说,小布,别争了。如果你要争的话,就用不着去走那条弯的路。
弯的路又是什么呢?
是赵光明。瑞岳清晰地说。
李小布不再说话,闪身出了院门。她不争了,她对自己说,不争了不争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另一个自己。
李小布把摊位重又转让给了别人。她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她先是在屋檐下坐了很久,要离开张园,就像是把她像一个孩子从子宫壁上剥离那样,有一点儿疼痛。她总是觉得她的灵魂,都附进了墙壁和砖瓦里。她想起一位姓张的秀才,曾经在这里很文学地生活过,赋诗作画饮酒。他会不会也热爱煮了黑鱼汤来喝?这是一个浮想联翩的雨天,李小布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梳理了一遍她的诸暨生活。她和阿朗从镇江来到诸暨,她和赵光明住进了张园,她和马思思成了敌人,她认识了一个叫瑞岳的老女人,她有了另一个自己……现在,所有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可以计算的,就是三年,她多了另一个自己。
李小布早上起来,就去了菜场。她什么也没有买,就买了一条黑鱼。她打算是煮了黑鱼汤吃的,她想一边吃汤一边和张园告别。但是当她赖倒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时,就懒得动了。那条鱼就养在一只木盆里,它无忧无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差点上了砧板。
李小布的行李很简单,她拖着一只小巧的暗红色的拉杆箱,手里还拎一只塑料袋,袋里装了一些水,水就托着那条大难不死的黑鱼。李小布撑着伞走出院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马思思和赵千叶,她们各撑着一把伞,站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稻草人。她们的裤管有半边湿了,李小布喜欢这样的湿,这样的湿让人觉得真实。她捏着雨伞柄的手心里,就是一串钥匙。她伸过手去,钥匙掉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马思思的手心。
马思思和赵千叶一直站在张园的门口,目送着李小布远去。李小布越走越远了,她走得缓慢,但是却走得娉娉婷婷。很快,长长的乌衣巷就看不到李小布了,她很像是一滴慢慢淡下去的墨汁,淡到看不见为止。马思思叹了一口气。
赵千叶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叹气。
马思思说,你看阿姨,那么标致的一个人,突然不见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乌衣巷一样。
赵千叶说,妈妈,她明明来过的。她要不来的话,赵光明怎么会不见的?
马思思说,你不懂。她就是没来过,赵光明还是要不见的。
赵千叶说,我不明白。
马思思说,你以后就会明白的。现在你不需要明白,你还小。
马思思说着,推开了张园的门,她带着赵千叶走进了张园。张园的院子,被雨淋湿了,那些植物们湿漉漉地一丝不挂地站在院中,各自亮出自己最鲜的颜色。马思思看上去,总觉得这张园显得不太真实,真觉得这太像一幅从水中捞起来的水墨画。
李小布在乌衣巷慢慢地前行。经过了四眼井的时候,她照例对着井水照见了四个自己。她笑了,向井中的自己挥挥手,抬头的时候,又发现了四眼井旅社。她想,我在诸暨生活了三年,竟然没有去四眼井旅行社住一住。李小布带着这样的遗憾,继续往前走。长长的乌衣巷空无一人,像一只被掏空的口袋,仿佛所有的人都避开了,只是为了李小布的通行。李小布到了桃花庵,她推开了门。
李小布看到了正中的佛堂之中,香烟袅袅,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瑞岳师太手里拿着剪刀,一刀下去,女孩子的长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再一刀,又是一场纷纷扬扬。一会儿,女孩的头发就变得凌乱不堪。瑞岳又亮出了锋利的剃刀,她认真而仔细地修理着女孩越来越圆润的光头。
李小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院子的中央。瑞岳师太回过头来笑了,说,你来了。仿佛知道李小布会来一样。
李小布说,她怎么了?
瑞岳师太说,她来和我作个伴的。
李小布看到那女孩抬起头,冲着她很甜地笑。她的眉目清秀。
李小布说,这世界。怎么又多了一个受伤的女人。
瑞岳师太说,为什么要受伤才可以剃度呢?她什么事也没有碰到,她就是突然喜欢上了桃花庵。
李小布知道,自己永远也说不过瑞岳了,自己永远也解不透瑞岳心中的因缘。她不再说话,转过身看着那小小的池子。那小池有石砌的边岸,看上去像一只朝天睁着的眼睛。那些锦鲤显得很安静,它们没有跳跃,只是在雨水之中,自由地游动着。李小布觉得,那些连着天和池子的雨,是不是一条锦鲤们通往天上去的小路?
李小布走到小池子边上,把塑料袋里的黑鱼放进了池子。黑鱼混和着一些水,稀里哗啦地落进了池子。黑鱼很快和锦鲤们打成一片,看上去它显得很兴奋,生机勃勃的样子。
李小布离开了桃花庵,离开了乌衣巷,就等于是离开了诸暨。她在长途车站等车,她的半边身子也湿了。在等车的时候,她给家里打电话。她说,父亲。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小布。你要回来了是吗。
李小布说,父亲。
 
6
 
李小布回到了镇江。一路都在下雨,卧辅车上的人都在睡觉,他们一定是想把这个落雨的天气给睡穿了。快到镇江,过长江轮渡的时候,李小布看到了一江的烟波。家越来越近了,家其实并不远,家在一条叫雅鱼的小巷里。父亲和母亲本来并不住那儿,但是他们买了雅鱼巷的房子。父亲爱上了那儿的老房,父亲在那儿请一个叫周百胜的书法家,写下了几个字,雅鱼草堂。这几个字被制成了木匾,就挂在门口。这个曾经的拖拉机厂宣传队员,在这儿开出了中药铺。
李小布牵着她的拉杆箱出现在雅鱼草堂的门口,她闻到了中药的气息,她喜欢这样的气息。那一格一格的装中药的小抽屉,争先恐后地跌扑着冲进她的视野,这样就让她的眼神感到疲惫起来。她的眼睛有些涩,就闭了闭眼睛。父亲穿着青色的长衫,从药房里闪出来。李小布就叫,父亲。
傍晚的时候,母亲回来了。母亲在小巷的另一端开一家小小的粥店。腊肉粥、赤豆粥、皮蛋瘦肉粥、清火粥、桂圆粥、海鲜粥……李小布知道,以后的日子,她可以随时穿越雅鱼巷去母亲的店里吃粥和帮忙。她用手再次捧住了自己的肚子,她对另一个自己说,你也有得吃。
母亲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她把袋子举了举说,小布,我给你买了一条黑鱼。晚上,给你煮黑鱼汤吃。
李小布的生活变得很安静,她不想再出门,她只想留在雅鱼巷里终老。在雅鱼草堂楼上的板壁上,挂满了一长溜的乐器。李小布和父亲可以一起弹奏。李小布还开始学习中草药知识,她和父亲一样,穿起青色的长衫。在店堂里劳作,切药,炖药,翻一本关于草药的书。在这样的过程中,李小布的肚皮越来越圆了。
一个星期天,李小布从粥店回来。快到雅鱼草堂的时候,听到了二胡的声音。那琴声悠扬,弦上有着柔软的劲道,李小布能听得出来。她慢慢地靠在门框上,看到了一个低头拉琴的人。那是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留着及肩的头发。他的琴音有些苍凉,而他埋头拉琴的样子,像是沉入一场旧时的梦一样。李小布喜欢这种沉浸的神态,李小布想,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地下沉,不断地下沉。
父亲把李小布拉到了一边,轻声说,他叫张二娃,是文化馆的乐器教员。他有六个手指头,但是这不妨碍他拉琴。主要是,他愿意和你还有孩子生活在一起。
李小布一言不发。她没有表态,因为她不想对父亲表态。她就一直听着张二娃拉着二胡。张二娃总是不抬头,拉了一曲又一曲的二胡,一直拉到日近黄昏。然后他站起身来,他的背有些微驼,或许是因为习惯的原因。他看到了李小布,李小布对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张二娃,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吧。
张二娃点了点头。张二娃看到李小布的父亲,脸上舒展开了密集的笑纹。那眼角的纹路里,嵌上了湿湿的泪水。这时候,李小布肚皮里的那个自己,轻轻地踢了李小布一脚。
然后,又一个春天就来了。(172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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