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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叙

发布来源:admin   时间:2014年05月26日

马叙,原名张文兵,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散文创委会主任,温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写作小说、诗、散文。文字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当代》、《天涯》等国内刊物。已出版有小说集《别人的生活》、中篇小说集《伪生活书》、诗集《倾斜》。

代表文章

龙泉·青瓷·时间的侧面

马叙
 
 
 
三个龙泉
 
 
一个是早年的龙泉。传说中的龙泉,宝剑中的龙泉。伙伴们手握一支粗糙的木棍,他们模仿着小人书里的作派,指着另一小孩,说,我手握龙泉宝剑,你要听我的话,照我的去做!其实那时代我从未见过真实的龙泉宝剑,只是从比我们大点儿的三哥及他们的伙伴那里不时听到有关龙泉宝剑的这个把地名与兵器合在一块的复合名词。但是,它是那么的在我们的心里扎下了根。有时,身边的伙伴手中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上一下地颠簸着身子,高举着作握剑状的右手,高喊,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孩童时代虚拟的龙泉宝剑,就已经是一种强大虚拟的权利与力量的形式,觉得有了它,万事万物就会归顺于自己。其实所有的伙伴,都只知龙泉宝剑而不知龙泉这个具体的地方,不知道龙泉就在我们西去六百里的浙西南。在伙伴们中,龙泉始终是一个传说中的地域,觉得那里终日雾气弥漫,高山林密,仙道出没。
再后来,知道了世上有一种瓷器叫青瓷,想象着它冰清玉洁,那时,正值青春期,当对着可望不可及的美少女美少妇时,就会想到青瓷这个器物意象,青瓷,青瓷。那时的青瓷意象,不是具体的器物,而是一个象征,时间,美,清洁,脆弱,虚幻,几种感觉被合成于一体。与龙泉宝剑相比,龙泉宝剑是少年的幻象,而青瓷则是青春与成年临界点上的幻象。这两者都是来自内心深处对不可见的器物的膜拜。我是从少年到青年,一直都没见到过这两者器物。但是,这后一个幻象,一直保持到至今。就是后来见到了真实的青瓷,我也还坚持自己的这种象征比拟。在参观龙泉青瓷市场时,行走在遍地的瓷器中间,面对商业化的工业流程生产出的青瓷,我仍然坚持把另一种青瓷从中分离出来,这种分离也是虚幻的,因为它几乎不再存在,它只存在于博物馆之中及极少数的民间收藏家中。在龙泉的青瓷博物馆,看着各个朝代的青瓷,我似乎还在把它们往少里减,我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我是那么愿意把它们减下去再减下去,把它们一直减到最后几件,让它们成为真正的世上孤品,让所有的人都可望而不可及,让它成为所有人的一种幻象,成为器物中的断臂维纳斯,成为文化深处的绝对存在。离开青瓷博物馆时,回过头来看它,它的外形与普通的会堂差不多,但是,它里面处于幽暗时间深处的青瓷,把这若干个意象——时间,美,清洁,脆弱,虚幻——保存在青瓷原产地龙泉市。这已经是另一个龙泉,文化的历史的时间之中的龙泉,在青瓷背面的龙泉,它既是现在的也是过去的。
还有一个龙泉。这个龙泉存在于亲朋之间。我的三叔早年是龙泉深山一个林场的职工,做了五六年后正值困难时期,裁减人员时被裁回了家。他说起龙泉时,就说,那时在那里,那山很高很深,那树也是很高很密。他常沿着瓯江上游的流水为林场放排运送木材到丽水等地。小时候,我们问他,龙泉宝剑啊,你有没有啊你在那里看过的啊。三叔说,没有,但是听说过的。那时,就是在龙泉做事的三叔也仅是听说过龙泉宝剑。但是我们从来没问起过青瓷,三叔也从来没说起过青瓷。想来那时青瓷与我们的生活真的是离得既是太遥远又是太切近。那时我们手上端的粗糙大瓷碗也许就是龙泉烧出的日用瓷,但我们从来不知它是来自龙泉。而对艺术观赏瓷,少时的我们也是从来不知道。三叔后来去了龙泉林业局几次,要求复职,但都是无果而返。再后来,龙泉林业局每月补贴他三百元生活费。每当我看着他日渐老去的背影,就会想起龙泉的山林与深山间的流水。还有许宗斌君,他是前一届乐清文联主席,他早年也在龙泉一带做过油漆匠。很长的时间里,我与他是在一个办公室里两张办公桌前面对面坐着。他曾经与我说起过龙泉,他在早年在龙泉山间行走走村串巷做刷油漆的活。后来他再数次去过龙泉,写下了有关龙泉及瓯江流域的许多优秀文字。说起龙泉,他现在仍然是那么的熟悉!
 
 
 
青瓷,以及它的碎片
 
 
看到的青瓷都太完整太完美了。青瓷宝剑节的龙泉青瓷露天市场,在红色的遮阳布下,有着许多圆润精致光洁鲜亮的青瓷器。精美。精巧。闪亮。冰清玉洁。没有一点瑕疵。哥窑的裂纹太有规则。市场工作人员对我们说,这些都是现代化工艺烧制的青瓷。看着这些瓷器,感觉这些青瓷所经历的时间历程与制作工艺都过分地完整和流畅。过后,工作人员又说,不过,还有一个摊位的青瓷是唯一一家用木柴烧制的。这样,唯一一家用柴火烧制的青瓷摊位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个摊位上的这些青瓷色泽没有另一些摊位上的青瓷光鲜耀眼,它们略显暗淡,哥窑的裂纹颜色也较那些深。看着这一个摊位上的青瓷,我想,我是喜欢它的。但是,俯身察看,我却看不到更多的人与物的对话痕迹,它应是沉入在青瓷的内部,色泽与形制仅是它的语言之一。当我的手在它的表面上掠过时,我还是探不到它的实质质地。作为一个俗人,我对青瓷的感受肯定是浮泛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掀开商业表皮的努力是无力的也是无效的。在强大的商业化生产面前,我一直企图伪造一种距离,但是我却是那么的深陷于其中,面对面前过分整齐过分完美的瓷器,面对它们的迷人的光泽,我差点忘了另一种时间。是木柴重新唤起了这种有别于商业时间的另一种时间,它是稍显笨拙的,有些灰暗的,不是光彩夺目的,甚至粗糙的。但是它却切切实实是制作工匠、窑工与青瓷间很私人化对话的过程载体。我想象着满手瓷泥的工匠专注又分心的样子,他们的手指深陷在在瓷泥中,一边拉坯一边要精确地感受着瓷坯的厚薄、形制。我想象着这是一种人心的传递。工匠与窑工背后是家人,亲朋,四季冷暖,以及他自己的喜怒哀乐。如果是更年轻的工匠,心思更不可能专一,他会对对面走过的一个年轻姑娘分了心思,改了原有的形制,因此他的手中就会有废瓷器做出。但如果这批青瓷不很废,还可以对付过去,那么这些瓷器就会因此有了别一种的时间与内心的痕迹,内壁上会稍带点波纹状,当然对这有经验的师傅用手一摸就知徒弟分心了,但是只要能够过得去,这批瓷也仍然能卖个不错的价钱。这是我对年轻工匠的想象。直到去大窑古窑址,这种感觉与想象贴着宋代古道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与我们同行的还有来自遂昌的两位带着孩子的少妇,她俩对古窑址有着与我们不一样的日常的表情,来古窑址在她俩看来,是平常旅行的一个平常内容。但是,她俩在古窑址上,在这个年代久远的废墟上,少妇的鲜活美艳,使得古窑址显出它更加荒废的意味。少妇与古窑址,这是两个非常现代的意象叠合。两个带着孩子的少妇,都背着登山包,健康丰满,乳房鼓胀,她们的内心深处蛰伏着鼓荡的情欲。两个孩子拖着她俩行路的后腿也成为她俩快乐的尾巴。在宋代与五代的时间深处的青瓷工匠与烧窑窑工,他们是不知在今天还会有美艳少妇来到这里俯身察看这曾经辉煌过的却已经铴然无存的古窑。叶放先生指点我们看一座农民黄泥墙土屋。整堵泥墙上夹杂了无数的宋代青瓷碎片。叶放先生说,这是青瓷文化墙。距这座土屋二十米处,顺着山的边坡向上延伸的古窑址基本上看不出是古窑址了,但是细心的叶放先生耐心地指点我们看它的细节。我也确实从叶放先生的指点中看出了窑址的痕迹。下午的阳光照耀在古窑址上,此时,阳光让我的感觉退回到了时间深处。在农民的菜地里,布满了青瓷碎片,它们与青菜一起,一边是安静的俗世生活耕作,一边是同样安静的久远的制作深痕。在这块山坡地里,至少有四种意象:古窑址(扩大了的青菜地);作为文化人的叶放先生、我、黑陶;午后的阳光;美少妇与孩子。而这时,这四种意象已经深度地混合在一起。古窑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碎片,碎片在青菜地里的与泥土的混合,蹲在青菜地里的少妇手里捧着青瓷碎片,而阳光则笼罩在所有事物之上。与此同时,我的手里也有着几片碎瓷片,我在青瓷市场探不到的青瓷的实质,在这里被我隐约感触到了,我从它的不规则的横断面看到了它的内部状况,即使是隔了久远的时间,但是它的内部质地还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对碎片的探究,我感觉到了它们不同的疏密质地与釉面色泽。有一个完整的碗底,它向四个方向展开的青花花瓣仍然是那么的生动新鲜。两个少妇手中的碎片,更细更小,它们带着宋代的凉意,略略地降低着女人丰厚手掌上的体温。我想,她们也会隐约感觉着远逝时间么?她们会拿它与自己家中的工业化精美瓷器作比较么?我们离开古窑址时,两个少妇与她们的孩子仍然在那里俯身察看着满地的青瓷碎片。而太阳也正向西斜坠下去,这个时候,原先的四种意象,只剩下两种了:安静的古窑址,以及略带着俗世情怀的两个少妇。我隐约感到时间也将很快地在这两个少妇身上逝去,如果那时她俩还藏有一块青瓷碎片,而一块青瓷碎片,足以让数代美少妇于不知不觉中红颜消尽,包括她们内心深处的与生俱来的情欲!
 
 
 
永和桥,时间的一个侧面
 
 
 
安仁镇永和桥南首一侧。一个卖桔子的人。他的装满了桔子的小货车就停在南边的桥头。与他一起的有他的老婆。我们去的时候,正是他生意最好时刻。车箱打开两块边板,把所有的桔子都朝向路过永和桥的人。在这个时节,永和桥四周都是灰色的,经过永和桥的行人也大多是灰色着装。偶有衣着鲜艳的安仁少妇走过,她们自己有着桔子的颜色,但是她们却是不看满车的桔子,她们或从这边踏上永和桥走向桥北,或是从桥北过来走下这永和桥。这车桔子是卖给衣着灰色的安仁中年以上的妇人的。满车桔子积压的酸甜与桔皮的香味,在桥头这一侧显得有些散乱和无奈。虽然不时有妇人买下再手提尼龙袋带走了部分桔子,但是过多的桔子的味道正在互相抵消着。他的称桔子的妻子,称得有点小心翼翼,有时会在一个桔子上犹豫不决。当我走上永和桥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手提一袋刚买的桔子,噔噔噔噔地从桥板上走过,走向桥的北首。在靠近桥的北首,坐在桥凳上另有几个剥着桔子的人,他们也都刚从南首桥头的桔子贩子那里买下,他们吃着这些桔子,他们必须离开卖桔子的地方一百多米才会吃得出桔子的真实味道。他们是与永和桥浑成一体的,包括此时充盈着桥北首一角的桔子的味道。
在南首,我还看到两个壁虎一样爬在卵石垒成的桥基的垂直面上的孩子。一个从上往下爬,一个从下往上爬。这两个贴在八百年的永和桥上的孩子,让我觉得时间在此时是偏平的,他俩就是贴在时间的平面上,而他俩是这个八百年平面上的两个小小的精灵。对他俩来说,今天是双休日,这两天的时间在永和桥八百年的时间长河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两天对他俩来说是巨大的时间空间,与一周里的前五天相比,这两天是自由快乐的,是绝对的两天。午后的清风吹在他俩出了微汗的身上。还是在南首,遇到了更多的孩子。他们在永和桥古老的背景中笑着。他们站在南首的石阶上,看着路人与游客。我是一着带着俗世情怀来的,我喜欢看孩子们的笑容,看他们略为有点脏的衣裳,看他们略为有点脏的小脸蛋。他们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就哄地散开,很快不见了踪影。等我再转到南首的侧面,那原先高高趴在上面的两个孩子已经爬到了桥基平面的最下面了。这两天不做作业的无忧无虑的双休日,孩子们在大人、老者之间,在桥下的流水、石头之间扩张着自己的快乐,他们在八百年历史的永和桥旁,用双休日的快乐给古老的时间注入了耀眼的生命与活力。在这之中,我注意到只有一个孩子,那是一个女孩,她的双眼里有着与她这个年龄不应有的忧郁。她虽然也在这群孩子之间。她为什么有着这种忧郁的眼神?她的父母的关系也许不怎么好,他们会为了一点点小事而争吵,甚至打闹。她在这种家庭环境里,小小的年纪就有种小孩不应有的生活,她会对世事对外部保持着不应有的警惕。她也会因此而胆怯、敏感、忧郁。双休日对她的快乐是过于短暂了,她对下一刻的时间有着未知的恐惧。对我而言,这个女孩是整个快乐孩子群体里的一枚青涩安静忧郁的果子,是她让我感觉到了快乐深处的那一丝惊异。
永和桥北的首与南首正好相反,坐在桥基石台上的是五个老人。他们很安静地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几乎与永和桥头复杂而古老的木构件融为一体。在他们眼里,走过的行人,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因为永和桥太宏大了。如果丰水季节,洪水滔滔,百余米的永和桥,宽阔的水面,行人就会显得更加地渺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个有着暖阳的冬日午后,在人少的时候,偶尔从南首过来几个行人,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远而近过来时,老人才会抬起头来看上一眼。在这么的午后的桥头,这是一个多么适合于老人回想辉煌过去的时刻!我想,这之间,会偶尔有个老人说起自己的经历与前半生漫长经历中的人与事。而这之间,其他的老人也会同样回忆起自己的漫长经历中的那些人事。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是活跃的,他们脸上生动的神态说明了他们对自己过去经历过的事是很在乎的。而眼前的行人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存在的。在时间之中,他们与南首的孩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端面。我想,如果他们能够坐到太阳近山岗的下午四点半,他们的投影被长长地拉向另一个方向,那么,桥基上的老人们的感伤就会开始了,尽管只要明天天气好他们还会象今天一样来到这里聚集静坐,但是,这一天的时间终结,对他们来说是无疑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时刻。
在永和桥的北首也有一对守着一辆小货车卖桔子的夫妻。往往从南首过桥的人没在南首买桔子,而当他看到北首这里也有桔子卖时就顺手买了一袋回去。因此他俩的桔子卖得比南首的那对夫妻要快,车厢上只剩余下四分之一的桔子了。地上滚落的桔子,它的甜酸的味道正飘向安仁街的开端处。桥北首延伸开去的是安仁镇一条最繁华的街道。我站在这条街上,远望永和桥,我仅以自己的俗世情怀来感知它,感知这座宏大古建筑的俗世时间。
 
 
 
 
野猪肉,安仁鱼头,小酒馆的歌与酒
 
 
1、  野猪肉
龙泉乡野的特色小吃把俗世情怀用食物的方式呈现给我。在龙泉,坐在狭小的餐馆包间里,它的数道狂野食物击中了我的俗人口舌。它们是:野猪肉,红糟肥肠,安仁鱼头,干撕腊肉。野猪肉从火热的铁锅里翻滚而出时,带着粗野与浓郁的香味,带着夜幕中旷野意象,它的厚厚的皮质,远比家猪坚韧与厚实,也更具野性。龙泉人把野猪肉杂在切成条状的白萝卜中,出锅后再用明火接着烧,一大锅夹杂着浓郁肉香味道的腾起的水汽远比其它火锅类菜肴来得浓烈与强烈。这道菜是狂野的,激烈的。同座的庞培与我一样喜欢野猪肉,两人一起,把自己蛰伏已久了的食欲在野猪肉前重新唤醒,不顾别人的感受,只管自己吃野猪肉。桌子上只要有一锅野猪肉放着,它的霸道就横扫了桌上其它的菜肴。它的厚厚的皮质,用与深夜的狂野相对应的香味,加大着这个有点乱的饕餮的夜晚。那一顿晚饭,我与庞培吃得最多的就是野猪肉。我不断地大口地咀嚼着野猪肉,被唤醒的不仅是食欲,同时唤醒的还有蛰伏在内心的情欲。我的感觉中,庞培兄也是一个旷达的,欲望旺盛的人,他虽然文字安静,但是内心激荡。在吃着野猪肉的同时,两人不断地喝着酒。在这个时候,酒与色是多么的重要!野猪肉确实是一道非常感性的食物,面对大锅的野猪肉,吃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可以霸道,放纵,高声谈论性色与女人。在龙泉的三天所吃过的菜肴里,我把它排在第一位。
 
 
 
2、安仁鱼头与红糟肥肠
 
到安仁时已是中午,镇政府接风用的主菜是安仁鱼头。这些年来,鱼头吃得太多,经常吃的是川菜泡椒鱼头、朵椒鱼头。而这天中午的吃安仁鱼头则感觉到了不同。我们是在白天鹅山庄吃了野猪肉后再吃到安仁鱼头。盛放安仁鱼头的也是明火大锅。它与满锅的汤汁浑合,葱,萋,蒜,与野猪肉相比,安仁鱼头则安静了许多,筷子夹鱼肉也得小心翼翼,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夹碎,就会掉到桌子上。尽管安仁鱼头是一道相对安静的菜肴,但是明火使它滚烫沸腾。因此安仁鱼头同样是一道相对感性的菜。中午喝的是白酒,酒的烈性,把我在安仁的感觉加热,在鱼肉中剔出鱼头骨,在鱼头骨中剔出鱼肉。饱满的食欲压着我,在鱼头馆的敞开的空间里,不断地吃着鱼头,同时又及时地不断地喝下鲜美的汤汁,控制着这道菜与自己身体欲望的混合。因此,我感觉安仁鱼头这道菜肴大气而克制,原因在面对安仁鱼头时,是它让坐在餐桌前的人的欲望,在敞开的同时又有所控制。而且游客到达安仁时,大多是中午时分,吃过安仁鱼头之后还要保持相对清醒地再去永和桥,因此这克制是身体视觉之外还有时间与地域的关系。与此同时,还有一盘红糟肥肠。这盘菜则是真正安静的,在安静的同时也是庸俗和粗野的。它放在大锅鱼头的旁边,几乎看不到。与其它菜肴相比,从色泽外形以及它的原初出处,红糟肥肠确是一盘欲不可耐的家常菜,但是它的柔软饱满口感让我的口舌满足了对大俗的需要。我是那么喜欢它安静背后的庸俗与粗野,我几乎要把它的位置放在安仁鱼头之上。我仍然是不断地喝着白酒,等第二锅安仁鱼头再上来时,我对在安仁鱼头馆的这顿午餐的感觉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我的食欲与内心的欲望也已经回复到了原先的平静状态。
 
 
 
3、  小酒馆的歌与酒
 
连续两夜在龙泉市区的一个偏僻的小酒馆巧平小炒店喝酒。一同喝酒的有庞培、傅菲、江子、黑陶、周亚、赵荔红、鲁晓敏、郑骁锋、江晨、娄卫高。小酒馆是杂乱的,有特色的,书生一样的小老板把腊肉干很有耐心地撕成草根一样的条状。杂乱的菜肴让小酒馆充满了特色与活力。夜越深,喝酒的劲越足。唱歌是从庞培开始的,他把自己《歌抄》里写到的许多歌唱在了这个深夜的小酒馆里。连续两夜喝酒唱歌。大家交叉着唱,整首整首地唱,半首半首地唱,半句半句地唱。《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长又长,它要通向那迷雾的远方;《山楂树》,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的工厂已经发出了光芒;《星星索》,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船儿呀随风轻轻荡漾,去向日夜思念的地方;《苏三起解》,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小河淌水》,月亮出来亮汪汪啊亮汪汪啊,想起我的阿哥在远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月亮像白莲花般在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了轻轻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伦德里小调》……。唱的许多歌名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小老板也加入了歌唱的行列中来。酒与歌与人混合在了一起。歌把过去的时间与现在的时间混合在了一起。有时,唱出的歌是破碎的,一句歌词带着时间的感慨出现,在酒的气息中沉迷着,在卷烟的雾气里弥漫着。我嚼着草根一样的腊肉干,感受着那些原先也像风干了的时间,它在歌唱中慢慢地重新有了湿度。在这个小酒馆里,有时,仅仅只要一个乐句,就勾起了对时间的往事的迷恋。酒。歌。人。歌。人。酒。内心在狭小的杂乱的空间里,在烈酒中在歌词中杂乱地混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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