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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薪---浮在水面上的时间是我那远去的记忆(2017“绿水青山杯”全国随笔、杂文大赛,征稿选登)

发布来源:盛世传媒客服   时间:2017年09月01日

二十多年前我居住在衢州,更早的时候我在衢州江山乡下的一个叫长台的小镇上生活长大。我生活长大的小镇傍依着一条叫嵩溪河的小河,是钱塘江上游一条支流的支流。我的童年生活离水是如此之近,我自己家的后门就面对那条小河,可以说是终日在水流的拍岸声中长大的。两旁鹅卵石彻成的河堤高高地垂落到河中,小镇像一条泊在水边的船,其船沿的一部分终年反射出水流的波光。出后门,童年的眼睛就接触到河岸上盛开着各种无名颤巍巍的小花的青青草坡,那雨后的青草和居民住房的样子、白墙、黑瓦、门窗、瓦檐、院子、树木、花草形成如此融洽的呼应,天井的气味和太阳的光芒相掺杂,闻起来是那么清新怡人,故乡长台,是一个美丽温情而明媚的地方。

一根邻家的晾衣的毛竹竿从矮墙边上瓜棚或牵牛花丛中伸过来,在雨后初晴的蓝天白云和错综复杂的院落结构,小巷里弄间搜寻一个支点。与此同时,刚刚漂洗一新的被面床单的气味在街巷之间随风吹来,使人脸上泛起一种莫名的温烫,这种感觉仿佛成年之后我面对美丽的女性——从小到大,空气都教会我一种做人沉静腼腆的方式。对周围空气里的一切,夜深人静,对栖落在瓦缝里的鸟雀,墙上不动的壁虎,人的脚步声,走街穿巷的手艺人的语音,对泥水匠、木匠、篾匠、箍桶匠、石匠、铁匠、金匠、银匠、铜匠、漆匠、杀猪匠、裁缝、中医、土郎中、神婆及集市上的各种小贩,对季节,保持一种莫名的敬畏。更能看到和感觉到小镇本身最纯粹最安静最热闹的模样,至今回忆起来总能让人倍感温暖和亲切,都无不感到一种幸福感扑面而来。镇的街道像一幢无形而巨大的建筑物上的脚手架,各式人物都在这脚手架上来来往往,不同的城乡生活自有其特有的沉静与和蔼,空气里充满了我称之为“江南”的东西。而所谓的“江南”都深深地铭刻下了小镇的风俗、节令、地理、文字、饮食起居、人文性格的秀丽笔划。它那春天的油菜花开时倒映其中的青翠的嵩溪河水,小镇黑暗的窝巢深处(月亮是其中一粒鸟蛋)燕子的呢喃,闪电的火焰滞留其上的焦黑的镇头那棵老樟树的树干,镇中巨大、高耸的青石牌楼青云坊、沾满青苔芳草萋萋的柴望墓、南宋末与文天祥同榜进士的柴元享、柴元彪兄弟及《四库全书》中收入的《柴氏四隐集》,清乾隆时总镇台湾水师提督柴大纪的故居,那田埂上的湿泥,野菜,田里的水稻,做茶壶的陶土,做瓷碗的瓷土,做砖头的砖土,做黑瓦的瓦土,它那山中 挺拔的马尾松、杉树、风中起舞的竹林,河边苍苍的芦苇,如同麻雀的鸟喙般的山上的茶园。反映在各种手艺人和善的笑脸上最顽强的痛苦……而到了夜晚,嵩溪河的水流仿佛就在我的枕畔,我能在宁静的梦乡点数其中……午夜或黎明时分,有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能听见,听见清清楚楚的雨水打在河面上的声音,我在江南小镇睡梦的水流中缓缓漂流。我的枕头也泡在水里,而我自己却要在长久酣睡之后才会醒来,我现在醒了吗?

后来我离开小镇,读书、谋生、漂荡,一晃已是多年。漂荡和飞翔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每个人都渴望飞翔,在没有翅膀的时候他们往往选择了漂荡,也有很多人在漂荡中找到了飞翔的感觉,甚至慢慢生出了翅膀,但是这种生长过程中的痛楚实在是难以忍受,除非你学会麻木。当初离开的时候,我想我会回来的。当初背着行囊离开的时候,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木、田野、河流,没想到,故乡从此在我的生命中越来越远。多年以后,我只能在逢年过节时,偶尔回去。故乡的风景有的依然熟悉,有的如此陌生,我在一个个当初毫无新鲜感的地方再次找到了新鲜感,仿佛那些被诗歌擦亮的词语。

还是在多年以前,忽然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嵩溪河里的水枯瘦得不像个样子了。河床似乎也抬高了,堆满河滩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也不见了。河水紧贴着河床的底部,河水的骨架以及从前的跌宕起伏和野蛮放纵气势不知到哪里去了。河水像一个衰竭的老人,此刻它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是努力地把自己拉长,拉得更细更长,像拉扯着拧在一起的一匹绸布,似乎却永远也不会断掉。只有当你走近时,一直走到它的跟前才能听到它的动静,那有几分嘶哑的咕咕的响声仿佛是水里间或暴露的石头的棱角发出来的,就像一匹灰色的绸布在河的皱褶处被石头给挂住了,紧接着又被撕开,因为不是太用力,裂开的口子也不大,但老是挂住,又老是被撕开。河水似乎也陡减,流量变小了,也没有小时候清澈了,河床仿佛也上升了。河底红色的岩石裸露出来,河流像被开了膛。那些夹在红岩石里的鹅卵石,像一个个肿瘤,长在嵩溪河的肌体上,威胁着嵩溪河的生命,也让我看见它内心的泥泞和创伤。

多年以后,我已经长大了,而嵩溪河似乎已经老去。当我又一次面对它的时候,只看到干涸的河床,还有那些失去了河水滋润的粗砺的鹅卵石。我是曾经亲历过这条河的前生今生的。此时的河不能再叫河,只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里面只有鹅卵石和沙子。那些沙子和鹅卵石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亮白的刺眼的光,恍若一场白日的梦境。站在这梦境面前,我开始怀疑,曾经在这梦境里出现过的清水,鱼虾,依依的杨柳,以及发生在嵩溪河边那一些有关生命的故事,它们真的存在过么? 2016年5月,我参加省委宣传部、省作协组织的“流淌的故事”——‘五水共治’采风活动,回到了故乡长台。长台嵩溪是我真正的母亲河。面对母亲河,面对一条从我心间流过的河流,像有一种刀刃直抵心脏。你有什么力量面对故乡的河流并在风雨中不想掂量这沉沉的重量,在这个雨水淅沥的季节,敲打我骨骼的声音深深嵌进我的血液。在我少年的记忆中,嵩溪河一直是清澈流淌的,而且溪水真得有点甜。那时溪滩很宽,有七八十米宽,溪中鹅卵石堆得像山一样,溪边河柳参天,树木郁郁,杂草青青,芦苇摇曳。溪水碧蓝,淙淙流淌,哪怕最干旱的季节,也未曾见她干涸过。少年时,每逢暑假,那时没有空调、电风扇,中饭后,我们就泡在河里,一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才回家,每次回家都能拎着一窜徒手抓得的石斑鱼。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不见了,无论我怎样想象和行走,我似乎都追不上远走和走失的溪水了。86岁的乡贤朱青麟老先生回忆说,长台嵩溪,他小时候水很清,溪里的鱼条条可数,长台米酒很好喝,是因为长台水好,酿的酒自然好。溪边有两盏汽灯,供照明用,河道宽窄相间,河道弯弯曲曲,溪边柳树成荫,到70年代,溪水还是很清的。

嵩溪河是何时变黑变臭的呢?长台镇书记姜海龙告诉我:嵩溪上游的水被引进了长坑弄水库,导致水量减少。近几年,主要是养猪场、生活污染逐年增加和工业废水的流入,使脆弱的嵩溪不堪重负。长台溪流到花园村境内已是下游,就要出境了,却污染更甚。花园村书记徐继才介绍说,原来长台溪流到我们村最脏,猪场和生活污水其次,主要是化工厂的污染。村中原有一生产塑料粒子的化工厂,生产时浓烟滚滚,臭气熏天,污水横流,现场惨不忍睹,周边群众怨声载道。徐继才给我讲起一个故事:当时污水泛滥,流进稻田,进水口的水稻都要比田中间的水稻矮一截,脚都没法踩下去,更不要说洗手洗脚了,看到心里都难过死了。我不由想起屈原《楚辞渔夫》章节中渔夫说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而溪水如果脏的连脚都不能洗,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呢?而我心中更希望时时见到有一泓清澈的溪水可以为镜可以整我的衣冠可以涤我的内心可以濯我的容颜,而那样的溪水又在哪里呢?!

2012年开始整治嵩溪,关停猪场200多家,拆除猪舍35481平方,退养面积14064平方,嵩溪沿岸已经全部消灭猪场,生猪养殖污染得到了遏制,减少对嵩溪污水的排放。其次,疏通河道,筑堰坝,抬高水位,美化水环境。修河堤,建矩形槽型防浪墙,槽内填土种云南黄馨。并对河堤进行了绿化和美化,投资30万元在嵩溪沿岸安装路灯和景观灯。

如今嵩溪河边的化工厂已关闭,污水变清,溪水变美,恶臭也消失殆尽,看着翻过堰坝清澈流淌的溪水,嵩溪恢复了她如初的容颜,嵩溪边新街上的新楼房一幢幢拔地而起,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和欣慰。看着清澈的溪水欢快地流向远方,一种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怀,倒映在嵩溪河粼粼的波光阴影里,浸湿了我无边的想象和记忆。

作者简介: 柴薪,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衢州市作协副主席。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恍惚的风景》。 散文集《行旅书》《草木笺》《江河笺》《忧伤或忧郁的江河》。 诗集《美的生长》(合集)自选诗集《月亮的背面》。 2017年4月,获首届三毛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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