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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谔-妙在笔画之外

发布来源:admin   时间:2014年05月26日

妙在笔画之外

——从苏轼草书《醉翁亭记》的真伪谈起
杨谔

三四年前,时任南通市文联主席的尤世玮先生有一次跟我谈起,当年他在海南插队时,见当地习书法者,多写苏体。当地有不少苏字碑刻,其中有苏轼的草书。并说,他家就有一件苏氏草书长卷拓片,如感兴趣,可来家看看。尤家为南通望族,世代书香,诗文书画传家,代有杰出者。因为苏氏草书珍贵,加上我生性不爱串门,尤先生尽管如此说了,几年过去了仍未登门拜访,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去年十月的一天,尤先生挟一卷轴而来,我惊喜之余,急忙打开拜观,是苏轼草书《醉翁亭记》(图340—图342)。从字形上看此卷不太像苏氏手笔,但有着强烈的清新郁拂、行云流水、放纵荡逸的“苏气”。反复体察,此卷章法布局不加设计,纵手而成。在结字、用笔上,多种姿、意羼合,浑然一体,非常大胆,符合苏东坡“不师古而长于野战”(清黄子云语)的做派,真是“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苏轼《送参寥师》)此卷有“二王”、李世民、张旭、颜真卿、怀素、李北海、黄庭坚、米芾甚至后世傅山、王铎、陈献章诸家的某些特征。不但承前,而且启后,这是真正大师经典之作的特质。总而言之,此作文气特浓,既清且奇。如龙腾云海,任情使性,意气所到,一挥而就。连绵与顿挫相间,激情与理性相参。书法史上,还能找得出几个如此的草书大家?如是故,此作作者,非东坡而何?
在尤世玮先生的鼓动下,我细细地拍了照。尤先生还告诉我,他曾把此卷给华人德与黄惇两位先生看过,两位先生均题了跋,认为弥足珍贵,但均未断言真伪。华、黄两位先生为学界名人,不轻言真伪,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最近两个月来,业余时间,我都沉浸在苏轼的世界里,草书《醉翁亭记》就是一根紧紧拴住我的红线。
人们判定一件书作的真伪,喜欢在字的外形上做文章,或在文句、写作时间、流传环节方面下工夫。但我认为,这对别人也许可以,对于苏东坡好像不太合适。对于这样一位大天才,你根本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比如说对于苏东坡身份的界定,你说他是书法家?诗人?散文家?画家?思想家?道德家?还是老农?工程师?酿酒师?嗜酒者?瑜伽修炼者?佛教徒?还是慈悲的法官?百姓的父母官?皇帝的“秘书”?一个易交的朋友?他每一个角色都做得出色,但每一个角色都不是他的唯一。以书法而言,他的作品纵手而成的章法,郁郁芊芊的文气,自由自在的快乐情状,烛照天地并遨游其间的精神,着手成春的新意,对一些小细节满不在乎以及灵活幽默的处置方式,人们都无法进行自然的模仿,无法模仿到自然境界。“冲口出常言,法度去前轨。”(苏轼《诗颂》)这是其最好的自述。
苏轼书《醉翁亭记》有楷、草两种。对楷书碑真实性的认定历来没有异议。草书碑在文字内容上多处与欧阳修的原文有出入,与楷书碑也时有不同。比如说第五行“蔚然”写成了“郁然”,楷书碑中则为“蔚然”。第二十四行“若夫”写成了“若非夫”,楷书碑则无此错。第四十四行“陈”字下少了一个“者”字,楷书碑中则不少。第四十八行“喧哗”写成了“驩譁”(驩同“欢”,哗同“譁”)。第五十八行,“声”字写成了“禽”字,且这个“禽”字的草法也欠妥。第七十一行“欧阳修”写成了“欧阳公”。楷书碑的标题是“醉翁亭记”,草书碑是“欧阳永叔醉翁亭记”。另外,文中的“水落而石出”,在楷书碑与草书碑中均写成了“水清而石出”。
此作还有多个地方草法欠妥,如第十行的“酿”字,第十二行、第四十行的“临”字,第十八行的“最”字,第十九行的“号”字,第二十七行的“朝”字,第二十八行的“佳”字等。大概是由于书写时激情洋溢,“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苏轼《腊月游孤山》)所以有的字的草法就难免“失控”,有的笔画已写下了,才发现情感的大潮涌过了头,但他不想重来,也不涂改,于是或灵机一动将错就错,或以游戏的心态画出了这些字的大概,有的则干脆顺其气势,“乱草一气”,如第二十九行的“繁”字,第三十行的“洁”字,第四十四行的“醉”字等。
以上这些或许可视之为“失误”,但作为艺术,这些又能在根本上说明什么呢?“今俗子喜讥评东坡,彼盖用翰墨侍书之绳墨尺度,是岂知法之意哉?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兰亭》虽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为准,譬如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均为黄庭坚语,见《历代书法论文选》)这是黄庭坚的知音之言,也是那个时代尚意创新艺术思潮发表的声明。
如果说以上“问题”还能给人以“商量”的余地的话,那么以下几例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天工”式的“独创”,它们散发着无穷的清新的魅力。此作中有些字的笔画或被合并,或被简省,或被借代,或顺序完全颠倒打乱,但却合情合理合法。如第九行的“出”字,第二十四行的“林”字,第二十六行的“晦”字,第三十二行的“四”字,第三十五行的“于途”两字,第三十六行的“树”字,第四十七行的“筹”字,第四十九行的“苍”字,第五十行的“白”字、“乎”字,第五十七行的“鸣”字等。东坡草书与黄庭坚的草书在意趣、意气上不同,黄庭坚尽管也风貌独特,时出新意,但终究摆脱不了汉字本身的形态规则,而东坡则不同,汉字仍是汉字,但意气已超脱形骸,仿佛要脱纸飞升而去。这在草书史上除东坡外,惟张旭能做到,怀素则时或近之。
伪者最大的特点就是因为亦步亦趋的模仿,因而作品不可能有自然之气。下笔犹豫、拖沓、不干练,这是通病,更不要说行列之间气势的酣畅淋漓、通篇脉络的浑然一体以及出神入化、新意迭出的大胆创造了。真者神旺气足姿态自然,伪者则相反,行家通过“望气”来判定作品真伪,就是基于这个规律,其余枝枝节节,似乎可以不必太在意的。这既是判断真伪的试金石,也是判断艺术作品优劣的一个重要标准。草书意多于法,意到气到,最为重要。基于此作韵味与苏轼其他书作相近相通,通篇气势跳荡而又连贯,奇姿百出但又合情合理,多处与原文有误但文句仍基本能通等现象推出,此作应该是苏轼之真品,因为只有他才有这样大的才情、胆魄和洒脱的心态。
据目前看到的资料,有专家考证此作为流传有序的真品,却一直秘而不宣,直到明隆庆五年(1571),方才面世被勒石于鄢陵,但原碑已佚。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又重新勒石于新郑。今存郑州市博物馆。认为此作是伪作的理由,主要是因为此作书风不类其一贯书风,尤其是不类其行书的书风。其实对于东坡这样的人,是“不必概以纯诣律之”的(刘熙载语)。东坡在《和子由论书》中说:“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表明他喜欢把多种书美风格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其在谈及草书学习时顺便评价自己说:“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因此,新意与新样,不但不能成为认定东坡草书伪作的依据,反而应视为是其精彩之作的特质。黄庭坚在当时就批评人们学荆公书是“横风疾雨”,而学东坡书则只知道“卧笔取妍”。以一个通常的现象为依据来否定“非常现象”出现的可能,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心服口服的。从书风的独特性来看,此作在草书史上是唯一的,此前没有,此后直至今天也没有再出现过,甚至与之较为接近的都没有,这同王羲之的《兰亭序》至今也是唯一的一样。
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书法史上同被列入“宋四家”,文学史上以“苏黄”并称。他对苏东坡书法的描述正好十分契合此作:“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圜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论者。”“苏翰林用宣城诸葛齐锋笔作字,疏疏密密,随意缓急,而字间妍媚百出。”在黄庭坚的记忆中,柳诚悬的字又是如何的呢?“柳公权《谢紫丝趿鞋帖》,笔势往来如用铁丝纠缠,诚得古人用笔意。”
够了,据此大致可以知道苏东坡醉后草书的字形特征了:字特瘦劲,如铁丝纠缠,且疏疏密密,随意缓急,妍媚百出。据苏轼多次自述,其作草书,往往在酒后,此也正合黄庭坚“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之说。苏东坡的草书《醉翁亭记》,其主要特征即类此,请看此作中的以下字组:“壑尤”、“琅耶”、“路转”、“临于泉”、“号曰醉翁”、从第二十一行的“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开始至第三十行“高洁水清”共十行,大略均如此。还有“而归四时之景不同”以及从第四十一行的“深而鱼肥”到第五十行的“白发颓然乎”共十行,再有“散乱”两字等,哪一处不是以瘦动、缭绕为特征,而且妍媚之态、之气,出没于字里行间?另外,此作中绕“8”字的用笔特点,也与他的其他草书用笔情致完全一样。对于如此结字用笔,东坡曾自述说:“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攲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诚悬之言良是。”请注意其中的“上下如引绳”以及“柳诚悬之言良是”等语,完全可以与黄庭坚的描述相互印证着来读。
以上讲的是此作中的草书。东坡作书,在行草中喜夹杂楷书,或以楷书笔意作行书,此作亦不例外。黄庭坚讲苏东坡:“晚喜李北海书,其豪劲多似之。”苏东坡也自言欧阳叔弼说他的字“子书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觉其如此。”此作中的标题“欧阳永叔醉翁亭记”以及最后的题款部分的行书,确实均具北海豪劲之意。至于“季”、“字”、“年”等字,则与他的一些行书作品中的写法、形神如出一辙。另外,米芾《海岳名言》中有一段话,说的是皇帝问本朝几位以书名世者各自的特点,米芾回答说:“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然后又说自己是“刷字”。在临写东坡此作时,尤其是写到那些连绵缭绕的草书时,确实有一种强烈的类于画“游丝描”的感觉。
我一向认为,书画真伪的判定,完全依赖文献记载来推定,是一种很被动的做法。原因有二:一是聪明的作伪者也可研究文献,你需要的要素他可以一一完备;二是高明的艺术家,往往有不可思议之举动,变动犹鬼神,你怎好以框框来衡定他?何况高明的草书家,要想突然改变一下自己字的外形特征不是件很难的事。有意识的拉长与压扁、疏密强调程度的不同、笔提按幅度的不同、运笔时调动心律的不同、行笔速度不同甚至所用笔的特性的差异等,都可以让字形产生较大的变化,所不能改变的,是作品中渗透着的书家个人的精神气质。黄庭坚想必也是反对那些“本本主义”者的,不然他不会说:“蓄书者能以韵观之,当得仿佛。”
苏东坡十分推崇的唐代诗人司空图,在其名著《二十四诗品》中论诗主张诗歌要有韵味。韵即诗歌从语言、韵律到节奏等的艺术形式。书法的韵主要靠“感悟”获取,视觉上得到的,只是提供给欣赏者感悟的一些外在依据。韵是艺术作品实现质变与升华的基础。由韵而产生的“味”,需要想象的加入。韵味、韵外之致、味外之旨是艺术作品中最高最终的目标。苏东坡在《书黄子思诗集后》说:“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唐末司空图……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三叹也。”刘熙载《艺概·书概》说:“司空表圣之《二十四诗品》,其有益于书也,过于庾子慎之《书品》。盖庾《品》只为古人标次第,司空《品》足为一己陶胸次也。此惟深于书而不狃于书者知之。”他还说:“学书通于学仙,炼神最上,炼气次之,炼形又次之。”书法,亦是以抒情陶冶胸次为目的的。苏东坡草书《醉翁亭记》即此典范。其当时写作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元祐六年十一月的一天,老友刘季孙远道来访,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季孙提出了再书《醉翁亭记》的请求。就在不久前,东坡已应滁州守王诏之请,写了楷书《醉翁亭记》。此记是东坡的老师欧阳修的千古绝调,他一向很喜欢,当然更敬佩欧阳公的为人。当年东坡刚中进士,欧阳修作为主考官、一代文宗,对旁边的人说:“读苏东坡的来信,不知为何,我竟喜极汗下。老夫当退让此人,使之出人头地。”欧阳公此语一出,震动了京城。前一段时间,才高八斗又口无遮拦的东坡在朝廷上的复出,颇碍了一些人的手脚,所以有些人如影随身般地对他“蚊叮虫咬”不断。东坡于世事于自己早有觉悟,所以一再上书乞求外放。如今,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不管如何,终于如愿以偿,逃脱了“盲人夜半临深池”一般的危险境地,乞得颍州为守。老师欧阳修也曾在此为守多年,是天缘巧合,还是上天故意安排,且不去管它,反正这些高兴的事全凑到了一块,已足以让无多少奢求的东坡乐不可支、百感交集了。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纡余委备、余音绕梁、一唱三叹的韵致,清新欢快中绰约着的孤寂与失落,已不知多少次感动了东坡那颗多愁善感的心。一时间,他书兴勃发,灵感倏来,他觉得唯有草书,唯有以一种全新的书风才能表达他此时复杂的感受。恍惚间,历代草书大家的影子迅集于他的眼前:有王羲之、王献之、李世民、张旭、颜真卿、怀素、李北海、柳公权、杨风子,甚至还有自己的弟子辈如黄庭坚、米芾等,他们的书法杰作如铜铁铅锡,一齐倾倒入东坡由坚质浩气、高韵深情构成的熔炉,此时的东坡焉能不解衣盘礴?
不挥不快啊!
此作草、行相间,草占绝大多数,行时或间之。行书多奇崛之笔,时而如华岳,壁立千仞;时而如散仙,酒后横陈;时而如古松,虬枝矫健。草书则时而如花港观鱼,圆荷泻露;时而如风吹长藤,舞姿妙曼;时而如天马脱羁,随意奔腾;时而如惊蛇入草,倏忽间便只留下闪电般的幻影。书作意境,合华严高境“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苏轼《送参寥师》)与生命的冲动逍遥“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苏轼《石苍舒醉墨堂记》)于一体。东坡的行书作品,通常表现出的是一种宁静、安闲、超脱与馥郁的文气;他的楷书作品则如泰山巍峨、壮丽、雄朴。他的其他草书作品如冯延巳《偈金门》词“风乍起”、《梅花诗帖》以及他的自书词《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在丰富性、新颖性、多变性、信息包容量等方面,都无法与此作相比。此件草书既清新自然又傲岸磅礴,其所表现出来的多姿多彩的美,浩瀚如海。尤其是此作的率意天成、气韵丰沛以及结字上的新、奇、瘦、劲、缠,多呈别构,当是东坡那颗遍尝人生滋味后的伟大心灵借草书艺术所发的一声慷慨苍凉的长啸。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书家以豪逸有气、能自结撰为极则。”苏轼此作完全当得起此论。刘熙载曾在《艺概·书概》中感叹道:“东坡诗如华严法界,文如万斛泉源,惟书亦颇得此意,即行书《醉翁亭记》便可见之。”他说的行书《醉翁亭记》就是本文所论之草书《醉翁亭记》。因此作中多处杂有行书,书首书尾均为行书,而且刘氏又有“若行,固草之属也”之论(刘熙载《艺概·书概》),所以刘氏视此作为行书。行文至此,又让人想起苏东坡在《游松风亭》一文中的一段话:“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苏东坡在此作笔墨间也时时透露出那种豁达、豪放与超然的人生观。这种积极的豁达、豪放与超然,是他对生命的礼赞,是他对生命所渴求的自由与多彩的审美表达。

苏轼草书《醉翁亭记》局部(一)

苏轼草书《醉翁亭记》局部(二)

苏轼草书《醉翁亭记》局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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